那目光所及之處。
無論是略顯局促的劉明迪，還是沉默的陳琪珙，抑或是張超森，乃至面色平靜卻眼底深處思緒流轉(zhuǎn)的江昭陽。
都不自覺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人都齊了。”
魏榕的聲音終于響起。
不高亢，不刻意，卻異常沉穩(wěn)有力，每個字都如同經(jīng)過精密切割的金石，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頭。
她的手指在那份封面上印著“沙匡力”名字的報告邊緣，看似隨意地、輕輕點了點。
“臨時增加一個重要議題。非常規(guī)。”
這句話如同一道無聲的電弧，瞬間貫穿了整個會議室。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此事的非同尋常與魏榕直接推動的強大力量。
“在討論其他既定議題前，先請副縣長、公安局長容略圖同志，就他代表公安局黨委正式提報的這份‘關(guān)于沙匡力同志的特殊事項請示報告’，向在座各位領(lǐng)導詳細闡述報告內(nèi)容，說明具體背景理由與核心考量。”
魏榕的話如同精準的指令，清晰無誤地將焦點瞬間拋向那個坐在會議桌外圍邊緣、如同被強光驟然照亮、驟然曝露在所有權(quán)力目光審視之下的容略圖身上。
“開始吧，容局長。”
魏榕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容略圖感覺自己的后脊梁骨像是被一根無形的冰錐貫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喉嚨生疼。
會議桌上那幾雙眼睛。
還有那……那坐在下首位置，微微側(cè)頭，將半張黝黑嚴肅、不帶絲毫情緒的面孔籠罩在頭頂強光陰影下的魯言——所有這些目光，此刻都如同實質(zhì)化的探照燈束，帶著無形的重量和審視的鋒芒，牢牢釘在他身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剝?nèi)ニ型鈿ぁ⒊嗌砺泱w置于冰原的暴露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強迫自己從那張臨時加座的折疊椅上站起來。
動作生硬得像個提線木偶，腿腳因過度的繃緊而微微有些發(fā)軟。
他感覺血液似乎瞬間涌上了面皮，火辣辣地燒灼著，卻又在下一秒急劇退去，留下冰寒徹骨的蒼白。
目光下意識地垂落，盯著自己放在身側(cè)的、那份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潮的報告文件邊角。
那粗糙的紙張邊緣此刻成為他唯一的支撐點。
會議室里冷白色的頂燈光線像一層厚厚的霜雪，將他覆蓋。
“各……各位領(lǐng)導。”開口的第一聲，嗓子竟是劈開的干澀沙啞，像生銹的鋸條磨過木頭。
他猛地咳嗽了一聲，試圖找回自己的聲線，“我……我代表縣公安局黨委，就……就沙匡力同志在昨天維穩(wěn)的具體表現(xiàn)情況……”
“及縣公安局黨委據(jù)此形成的初步報告……向各位領(lǐng)導作……作詳細匯報。”
他的手顫抖著打開了那份厚厚的報告，紙張摩擦聲在死寂中顯得無比刺耳。
“昨天……面對不法分子的瘋狂叫囂和攻擊……”
每一個時間節(jié)點，每一個場景細節(jié)，每一個動作描述，容略圖都是按照報告上的文字逐字念出來的。
那些昨天還被筆下賦予的英勇、果決與慘烈，此刻從他口中機械地流淌出來，字句僵硬，毫無生氣，甚至帶上了念悼詞般的平仄和刻板。
他失去了講故事者的代入感，更像一個被推上前臺的復讀機。
“……沙匡力同志……臨危不懼……挺在……在江縣長……面前……”
“用自己的手臂構(gòu)筑了最后一道……屏障……”
他艱難地吞咽著唾沫，“沙匡力同志……當場……手臂骨裂重傷……昏厥過去。”
“經(jīng)醫(yī)院緊急搶救……目前才脫離生命危險……”
敘述沙匡力傷情時，那份刻意準備的悲情色彩變得空洞而蒼白。
會議室里彌漫著一種冰冷的沉默，除了紙張翻頁和他自己急促得有些失控的呼吸聲，再無其他。
他能感覺到魯言那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份沉默比任何質(zhì)疑都更具壓迫力。
“……鑒于沙匡力同志……在危急關(guān)頭所體現(xiàn)出的……公安民警，不，執(zhí)法輔警……舍生忘死、忠誠履職，勇于犧牲的突出表現(xiàn)和過硬素質(zhì)……”
他加快了語速，試圖用空洞的贊美詞匯盡快帶過這部分，“縣公安局黨委……經(jīng)……經(jīng)慎重研究認為……”
“對沙匡力同志的英勇行為……”
“必須給予……與其功績相符的……政治榮譽和……職業(yè)地位的切實提升！”
“不能……不能僅僅停留在口頭表彰層面！”
他終于念到了核心部分，聲音因為過度的緊張而開始發(fā)飄，額角的冷汗匯聚成細流，緩緩滑下鬢角。
他不敢擦。
手指用力捏緊了報告邊緣，紙張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因此……為……為激勵士氣，弘揚正氣……”
“也為給沙匡力同志重傷后的職業(yè)生涯提供……一個符合其能力素質(zhì)和功勛卓著背景的……穩(wěn)定平臺……”
“我局黨委……初步考慮……”
“打破常規(guī)……探索一條……”
“具備可操作性……又符合上級改革精神的……新路徑……”
念到這里，容略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調(diào)門，近乎吼出來，像是在掩飾底氣不足的恐慌：
“……基于……《關(guān)于深入推進公安機關(guān)人民警察招錄培養(yǎng)機制改革的意見》中……”
“鼓勵各地結(jié)合實際探索特崗特設(shè)、特殊人才激勵通道……的精神……”
“也結(jié)合……我縣公安特警大隊……長期存在的……骨干力量缺乏、專業(yè)性亟需強化的……現(xiàn)實情況……”
“局黨委提議……先行一步！創(chuàng)新嘗試！”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
“……提議以‘特事特辦、崗位適配、貢獻導向’的……靈活原則……破格聘任！！”
最后四個字，像孤注一擲摔出去的石塊，砸在會議室的靜默里，激起一層沉重的漣漪。
“……直接聘任……沙匡力同志……為特警大隊第一中隊……副中隊長！”
“其身份將屬于……縣級公安機關(guān)自主聘任的‘特崗特設(shè)’人員……”
“不占用現(xiàn)有國家行政及事業(yè)編制額度……”
“合同期內(nèi)……享受……享受同崗同級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