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江景彰那句關于“鞋底泥”的箴言。
余音仍在玄關的暖光里裊裊,字字句句,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江昭陽的靈魂深處。
燙得他心口發緊。
卻也生出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踏實。
這踏實在母親周靜端出的、冒著絲絲寒氣的沙瓤西瓜那清甜冰爽的氣息中,微微融化了一絲。
客廳里重新流動起家的溫情脈脈,父親眼底那深藏的期許不再緊繃如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經滄桑后的沉靜支撐。
江昭陽剛欲邁步走向客廳沙發,讓自己疲累的身心在這短暫的港灣里靠一靠,那放在玄關矮柜上充電的手機屏幕,卻像是被驟然驚醒的野獸,倏地亮起白光!
緊接著,嗡——嗡——嗡——嗡——嗡——嗡——嗡!
一連串密集到幾乎沒有間隙的短信提示音,如同驟雨急落玉盤。
帶著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瞬間撕裂了客廳里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馨。
手機的震動摩擦著木質柜面。
發出細碎而惱人的噪音。
客廳里溫馨的空氣凝滯了。
周靜正準備把一塊最紅的瓜瓤遞給兒子,手停在半空。
江景彰正要拿起另一瓣瓜,也抬起了頭。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片不斷閃爍、震顫、發出持續噪音的電子屏幕上。
江昭陽眼神微微一凝,心中了然。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那部仿佛得了熱病般抖動的手機。
拇指劃過屏幕,解鎖。
通知欄瞬間被擠爆,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如同整齊的蝗蟲大軍,占據著整個屏幕空間。
發信人來自不同的名字、號碼、工作群組,內容卻驚人地統一——
“恭賀昭陽同志高票當選春奉縣副縣長!未來可期!”
“祝賀江常委!祝您仕途坦蕩,為春奉再立新功!”
“江縣長實至名歸!今后還望多多提攜!”
“兄弟,常委副縣,雙喜臨門啊!改天必須好好喝一場慶祝!”
“江縣長:欣聞您履新常委、副縣長,特此誠摯祝賀!盼春風化雨,惠澤春奉。”
……
字句滾燙,語氣殷勤,熱情洋溢。
一條條信息爭先恐后地涌入。
屏幕的光映著他平靜的臉龐,上面沒有預期的欣喜若狂,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淡漠——這種喧囂的“榮光”,早已在他坐出租車回家的路上就被預見了大半。
權力升騰的剎那,必然伴隨著如影隨形的喧囂。
這是官場的必然回響,只是沒想到如此集中地在此時爆發。
他手指滑動屏幕,目光飛速掃過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名字。
草草看了十幾條,信息仍在洪水般涌入,震動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他厭煩了這種毫無營養的密集轟炸,準備息屏,將手機隨手丟回口袋。
在這種時刻,家人的幾句樸素話語、一盤冰涼的西瓜,遠比這些浮華的問候珍貴千百倍。
然而,就在拇指即將觸碰到電源鍵的剎那,手機猛地沉寂了一瞬!
緊接著,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晰、更加執拗的鈴聲,毫無預兆地、尖銳地炸響!
叮鈴鈴鈴——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強勢和急切,仿佛一只手在拼命地搖晃他的耳膜,是電話鈴聲!
屏幕驟然亮起,一個名字,一個幾乎被他深埋進記憶最底層灰燼中的名字,毫無征兆、帶著極強的視覺沖擊力,躍入眼簾——柳雯!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間在江昭陽平靜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猝然一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像是要把這冰冷的機器捏碎!
心跳在剎那間失序,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咚咚咚如同擂鼓。
他甚至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尾椎骨倏地竄上,頭皮微微發麻。
那張總是帶著沉穩堅毅的面容上,此刻清晰地浮現出震驚、錯愕,甚至一絲慌亂。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機猛地捂向耳邊。
試圖隔絕這個不速之音對家庭的侵擾,然而動作過于突兀,反而更引人注目。
“兒子?”江景彰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更深層的不解。
他銳利的目光早已捕捉到了兒子那瞬間劇變的表情,這絕不是工作電話或普通祝賀該有的反應。
那表情里有種被塵封的尖銳痛苦突然暴露于空氣的猝不及防。
“誰?”追問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不容糊弄的嚴肅。
知子莫若父,他感覺這通電話不同尋常。
“誰來的電話?讓你如此驚惶?”周靜也放下了瓜,湊近了一步。
她的神經顯然更容易被牽動,語氣里帶上了母獸護崽般的警覺。
“爸媽,是,是她。”江昭陽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難以掩飾的艱澀,他從牙縫里擠出那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生澀的苦果,“……柳雯。”
“柳雯?!”
周靜的聲音瞬間拔高,尖銳得幾乎變調,臉上的溫情剎那間褪得干干凈凈。
被一種混雜著深深厭惡、屈辱和憤怒的情緒迅速取代。
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她?!她還有臉打電話來?!這個勢利眼!當年把我們江家的臉踩在腳底下,恨不得踩進泥里!”
周靜的臉上瞬間布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棄,“讓我們在親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頭!”
“害得你……”她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說不出完整句子,“不許接!”
“不許接她的電話!江昭陽,你給我掛斷!”
“聽見沒有?”
“你跟這種人,早就回不到過去了!”
江景彰雖然沒有像妻子那般情緒外露,但那飽經風霜的臉上,眉頭也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溝壑更深,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凝重、警惕和失望的混合體。
他沒有開口阻止兒子,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沉重的警告和無聲的壓力:這個女人,還有她背后所代表的那段過往,是整個江家不愿觸碰、也難以承受的污點與傷痕。
兒子如今的地位,是多少代價和汗水換來的,絕不能因這個女人再起任何波瀾。
江昭陽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彌漫著復雜的硝煙味——母親的憤怒,父親的沉默警告,還有心底那個被強行揭開傷疤的尖銳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