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強同志為人我也有所耳聞,”他語速平穩,直視著劉明迪那張在陰影中沉寂的臉,“文筆好,低調,務實,而且工作責任心強。”
“確實是個能做事的好同志。”
昏黃光影里,劉明迪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眼眸深處,猛地掠過一絲光亮。
那點光里,蘊藏的是狂喜,以及被認同、被滿足的最后的體面。
他那只擱在沙發扶手上的食指,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著那隨之而來的、符合所有人情世故邏輯的美好下文。
他拿起茶壺,準備給江昭陽續杯。
“但是,”江昭陽話鋒倏地一轉,注意到劉明迪倒茶的手微微一頓,“琉璃鎮現在面臨著關鍵的轉型時期,退污還綠工作壓力大,新提的副鎮長一上任就要投入到實際工作中去。”
“來不及慢慢培養,必須馬上適應工作環境。”
茶水流淌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加重語氣道:“琉璃鎮現在面臨的,不是小修小補,而是關鍵的生死轉型!”
“退污還綠的擔子千斤重,文件更殺不死污染,新的副鎮長一上任,第一時間沖到化工廠拆廠現場督戰,要調解補償矛盾!”
“那是滾刀山、下油鍋的活兒!”
他語氣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凝滯的空氣里,“根本來不及給他一點一點去熟悉、去學習,他必須是即插即用的硬骨頭!”
“吃得了黃連,還得有本事化黃連為甘甜!”
劉明迪臉上的那點生機,瞬間被“但是”這個詞凝固了。
緊接著,江昭陽擲地有聲的理由,一句接一句,像無形的重錘,又準又狠地砸在那點殘存的僥幸上。
“所以,劉書記,”他微微加重了語氣,眼神銳利得如同手術刀,“這個副鎮長位置,第一要務,是‘接地氣’!”
“必須有一線摸爬滾打的經驗,鼻子要能嗅到田埂上的土腥味,眼睛能看到污染的天空,腳底板要踩得出琉璃鎮田間地頭的泥土印子。”
“第二要務,是‘臨陣應變’!要在復雜局面的鋼絲繩上站穩,既扛得住風浪,也玩得轉平衡。”
“這兩條是硬杠杠,半分含糊不得,否則就是拿組織的事業、拿琉璃鎮十萬群眾的信任在玩火!”
停頓片刻,江昭陽才平穩地落下最終的判決:“林強同志,無論個人品質如何,目前,確實尚未達到能肩負如此重擔的條件。”
“這不是推諉,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這是對組織負責!對琉璃鎮的未來負責!”
“也是……”他目光掠過劉書記灰敗的臉,加重了語氣,“對他林強同志個人的長遠發展負責!強行推上去,那是捧殺!是害了他!”
劉明迪的臉色為之一變,手中的茶壺重重地放回茶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江昭陽這是拒絕啊!
他眼中的笑意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
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昭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
劉明迪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江昭陽。他的肩膀因憤怒而微微發抖。
江昭陽知道該給自己留條后路了。
“不過,”極短暫的、幾乎令人心悸的空白之后,江昭陽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份死寂。
那“不過”兩個字,像在黑沉沉的泥沼表面投下的一小塊石子,激起細微的漣漪,卻不足以改變泥沼的深重黑暗。
他沒有看劉明迪瞬間因為這個詞而微不可察抬起的眼瞼,而是微微低垂了目光,讓自己的表情和措辭都顯得更加審慎與務實。
“劉書記的話,我自然銘記在心。”
江昭陽語調平靜,“林強同志的工作能力和個人品性,組織上也會有客觀評價。”
“副鎮長的位置,事關重大,必須硬條件硬匹配,這點原則,我相信老領導您更懂得其分量。”
“不過……”他巧妙地停頓了一下,讓那“不過”后面隱藏的可能性在沉默中彌漫,“在組織框架允許、且符合干部個人發展路徑的前提下,其他的崗位調動、培養鍛煉的機會,也并非沒有可以考慮的余地。”
劉明迪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那是你的事。”
江昭陽知道談話該結束了。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后的沉穩。辦公室內原本隱約流動的緊張感,因他這個起身的動作,似乎被瞬間具象化了。
“劉書記,明天就是人大選舉通過對我的副縣長任命了,我得回去擬稿,做好發言準備。”
他的聲音平和,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劉明迪猛地轉過身,那雙慣于洞察人心的眼睛緊緊盯著江昭陽,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猶豫或妥協的痕跡,但最終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平靜讓他心頭火起,更讓他感到一種權威被輕慢的惱怒。
他幾乎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哂笑道:“那不就是走個程序嗎?”
他還想聽聽江昭陽關于“其他安排”的具體說法。
“書記說的是,”江昭陽微微頷首,姿態謙恭依舊,仿佛完全接受了上級的指點。
但緊接著,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持與力量,將那表面的謙恭淬煉成堅韌的原則。“程序是程序,但程序本身,就代表規矩和制度。”
“即便是走了千百遍的路,”他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也不該走出輕慢與傲慢。”
“路走得越多,越應該懂得尊重腳下的每一步。”
“規矩立在那里,不是為了束縛人,而是要人敬畏、要人維護。”
“它是一切秩序的基石,一旦基石松動,再高的大廈也有傾覆之危。”
他的話語在空氣中回蕩,像是對劉明迪,也像是對自己內心信念的一次重申。
“該我本人的發言,內容、姿態、分寸,每一步,”他繼續道,語氣堅定,“都得體現出對制度本身的分量應有的尊重。這,是根本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