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陽接過那份記錄,仔細地翻閱起來。
白紙黑字,記錄著他從進入這個房間到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
基本上符合實情,沒有歪曲他的意思。
但也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干巴巴的像是脫水的蔬菜,失去了語言本該有的生機與脈絡。
他拿起筆,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這三個字他寫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似乎格外沉重。
談話至此結束。
江昭陽站起身,與秦明等人禮節性地握了握手,然后轉身走出談話室。
門在他身后關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是某種終結的象征。
走廊上的燈光比談話室里明亮許多,江昭陽不禁瞇了瞇眼睛。
走出縣大樓,晚上的天氣已然有了些許涼意。
江昭陽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剛從水下潛泳上來,急需氧氣的補給。
他的黑色轎車停在不遠處,司機小王正靠在車邊等著。
看見江昭陽出來,小王立刻站直身子,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江鎮長,到哪?”小王問道,一邊從后視鏡里觀察著江昭陽的臉色。
作為司機,他早已學會從領導的臉上讀取信息。
今天的江鎮長面色凝重,想必談話并不輕松。
“回鎮!”江昭陽言簡意賅地回答,隨即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好的。”小王利落地應聲,車子平穩起步,很快匯入車流,駛離了這座籠罩在權力漩渦中心的縣城。
當高樓大廈逐漸被郊區低矮的燈火取代,車速才真正提了起來。
風聲在窗外呼嘯,道路兩旁的樹影連成一片模糊的黑墻。
江昭陽倚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卻陷入了沉思。
秦明最后那審視的眼神、張超森陰鷙的冷笑、以及……唐杰那張此刻必定頹敗至極的臉,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這次即便自己當不了副縣長,提拔擱置,那副鎮長也是免不了自己的。
自己還是可以在琉璃鎮為百姓服務的。
若是新鎮長或者新書記來了,自己還是可以輔佐他的。
一樣能為百姓干實事。
新任鎮長或者派來的書記,總需要熟悉情況、踏實做事的人配合。
他照樣可以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為琉璃鎮的父老鄉親做實事,修渠鋪路,扶持產業,提升民生。
這理想,縮了水,但未被掐滅。
雖然壯志難酬的遺憾會如影隨形。
但至少,他還站在這片土地上,還能看到自己栽下的樹苗一天天長大。
江昭陽這樣告訴自己,但心底深處難免有一絲不甘。
他不是貪圖權位之人,只是希望能夠有更大的平臺為更多人服務。然而官場沉浮,往往不由己控。
他的眼前總晃過唐杰那張面孔,他能想像出他現在頹唐的樣子。
唐杰這個人……江昭陽內心無比復雜。
他在一些重大決策上,總是旗幟鮮明地與他唱反調,有時甚至利用林維泉書記地位不遺余力地打壓自己。
兩人之間的磕絆、摩擦從未停止過。
江昭陽心里清楚,唐杰沒少在林維泉,甚至張超森面前給自己下過絆子。
恩怨分明,是江昭陽做人的底線。
可這次……太臟了!
這不是尋常的政見不合,不是上級對下級的正常壓制,這完全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構陷!
林維泉那狐貍般的笑容,劉青峰隱藏的狡詐,張超森不動聲色間的狠辣推手,這一切的一切,目標明確,布局周密。
唐杰,無論他有多少缺點,在工作上有多少急于求成的失誤。
在這件案子上,他就是個被精心挑選的、蒙在鼓里的替罪羊!
他那份巴結林維泉,急于求成的心態被精準利用。
侵呑國家2000萬巨額款項!
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得讓人心驚膽戰。
說是彌天大罪也不為過。
這頂帽子扣下來,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那將是整個政治生涯的徹底毀滅,是整個家族無法洗刷的恥辱烙印。
他人生還長,難道就這樣被人硬生生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只為給真正在饕餮盛宴上大快朵頤的食利者擋刀?
無論自己以前對他怎么看不習慣,無論唐杰怎么與自己過不去,他在這事上是受蒙騙的這一點兒是事實。
自己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唐杰墮入深淵?無動于衷?
出手……拉他一把?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猛地竄上江昭陽的心頭,瞬間讓他渾身肌肉緊繃。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去救一個處處刁難我、看不起我工作理念、甚至試圖取而代之的人?
就因為他是被冤枉的?
在這官場沉浮中,被冤枉、被犧牲、被當作棋子拋棄的人還少嗎?
小車駛過一段顛簸的路面,將江昭陽從沉思中驚醒。
他望向窗外,雨點開始拍打車窗,先是零星幾點,隨即越來越密,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雨大了,鎮長,我得開慢點。”小王說道,同時減慢了車速。
江昭陽嗯了一聲。
另一張臉孔卻頑強地在他緊閉的雙眼前晃動著。
唐杰!
身陷囹圄、百口莫辯、眼中充斥著絕望與不解的唐杰!
江昭陽幾乎能清晰地“看”到:唐杰曾經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凌亂不堪,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會一遍遍回想整個項目的細節,試圖找出自己被騙的證據,卻又絕望地發現,對方早已將陷阱布置得“滴水不漏”,而他所有的材料都擺在那里,形成閉環,成了證明他“愚蠢”甚至“故意”的“鐵證”。
……唐杰那種從山頂狠狠摔入冰冷泥濘深淵的感覺,讓江昭陽不寒而栗。
無論過去有多少恩怨,在眼下這赤裸裸的、足以毀人一生、奪人性命的構陷面前,那些摩擦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真正的罪犯是誰?
林維泉、劉青峰他們的證詞在關鍵時刻成了致命的毒藥。
而張超森,這條隱藏在幕后的毒蛇。
才是這一切真正的策劃者和最大的受益者!
他那張看似正派、實則陰狠的臉,他的冷酷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