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森終于沉不住氣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臉上那種偽裝的熱情漸漸收斂。
他換上了一種更直接的、帶著一絲“痛心”和“推心置腹”的表情:“江鎮長,咱們都不是外人了,明人不說暗話。”
“林維泉和唐杰的事情,我也很痛心。”
他眉頭緊鎖,語速放緩,似乎在表現深刻的反思和領導責任的擔當。
“這兩個人,真是辜負了組織的信任!”
“辜負了琉璃鎮老百姓的期望!”
“作為縣長,我沒能及時發現苗頭,沒能有效制止這種嚴重的違法違紀行為,尤其是在前期監督預防上,確實存在著不小的失職之處啊!”
他主動承認“失職”,但這“失職”被他限定在“監督不到位”。
他的潛臺詞清晰。
江昭陽依舊不動聲色,仿佛張超森激昂的“自責”是一陣耳旁風。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眼神透過氤氳的茶霧,平靜地落在張超森臉上,既不附和,也不反駁。
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讓張超森的后續表演顯得蒼白無力。
夾起的菜心緩慢放入口中,細嚼慢咽。
張超森看著江昭陽這副油鹽不進、穩如磐石的模樣,心中更加焦躁。
“其實呢,江鎮長,”他身體微微前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聲音壓低,但每一個字都如同精心打磨,“我是真心實意、發自肺腑地欣賞你的個人能力和工作作風!”
“琉璃鎮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經歷這場動蕩,正是破而后立、重塑新局的關鍵時期!”他加重了“關鍵”二字。
“這種時刻,鎮里的主心骨絕對不能是那種尸位素餐或者有污點的人!”
“需要的是像你這樣年輕有魄力、原則性強、懂經濟、會干事、能擔重任的領導!”
一連串的高帽砸下來,配合著他“真誠”的目光。
“說實話,林維泉留下的那個攤子,”他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露出鄙夷,“雖然是個爛攤子,但鎮黨委書記的位置,可是實實在在的重要崗位啊!”
“多少人盯著呢!”
“我現在是誠心誠意地對待你的。”
說到這里,他終于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看起來并不厚。
但里面的東西足以扭曲任何普通人的心智。
張超森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信封,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展示一張普通名片,緩緩地推到江昭陽面前精致骨瓷小碟旁邊。
信封的厚度暗示著里面至少是一張銀行卡。
他沒有立刻松手,指尖壓著信封邊緣,眼神緊緊鎖住江昭陽的眼睛,臉上掛著一種意味深長、仿佛洞悉人性一切貪欲的笑容:
“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心意’,代表了縣政府對你、對琉璃鎮未來工作的前期‘啟動支持’。”
“數目雖然不大,但勝在穩定、安全,江鎮長可以完全放心。”
他微微停頓,加重了語氣:“每個月……都會按時足額到位。”
“用公用私都行。”
“足夠讓江鎮長你放開手腳、無憂無慮地開展工作,不必再為那些……嗯,為了一些瑣碎的‘資源’問題勞神費力、束手束腳了。”
“你需要的,就是一心想著把事情做好,把藍圖變成現實!”
“而且,”張超森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這只是開始。”
他的笑容擴大,眼角的褶子加深,仿佛在繪制一幅觸手可及的金色畫卷。
“如果我們能合作愉快,建立起更深厚的互信……未來的機會多不勝數!”
“更重要的是……這次出缺的琉璃鎮黨委書記的位置,馬上會名正言順地落到你的肩上!”
“以我張某人這些年積累的資源和人脈,這件事……板上釘釘!”
“想想看,書記那可是真正的一把手!真正的大權在握!”
“說話落地有聲!比你目前公示的這個鎮長……”
他含蓄地笑笑,沒把話說完。
鋪墊至此,張超森眼神驟然一凝,露出無比“誠懇”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如果你這次……嗯,我是說,如果你有需要支持,我這邊絕對是傾盡全力!”
“政策,只要是你提出的、有利于琉璃發展的,我親自去市里、省里跑,想辦法給你要來!”
“人,你看上縣里、市里哪個部門的尖子,打個招呼,我幫你協調調動!”
“項目,全縣的資源,優先傾斜你們琉璃!”
“錢……”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瘋狂糅雜的亮光,“江鎮長,咱們干工作啊,特別是開創新局面,手里沒點能靈活運用的資金,寸步難行嘛!”
張超森拋出了最終的“王炸”,語氣斬釘截鐵,“錢,我張超森一定在背后給你最強有力、前所未有的支持!”
“我會成為你最堅實的后盾!”
“以你的能力和精力……在書記崗位上干個三五年,把基礎打牢,把功勞做實,”張超森的眼眸閃爍著更為炙熱的光芒,“到時候……這個縣長的位置,不也是……順理成章嗎?”
“我們攜手共創的局面……何止一個小小的琉璃鎮啊!”
這一整套組合拳——從金錢支持到實權許諾,再到終極寶座的政治畫餅——被張超森用看似真誠、實則極盡誘惑蠱惑之能事的話語連番轟炸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江昭陽的臉,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想看到貪婪、動搖、計算、心動或者哪怕是一絲絲的猶豫。
他知道,沒人能抵擋住權力巔峰如此赤裸裸的誘惑。
特別是對于一個曾被狠狠打壓、如今看似苦盡甘來的人!
他甚至已經想象到了江昭陽拿過那個信封,兩人的手在這一刻握在一起,標志著新的“聯盟”誕生。
然而——
江昭陽的目光,終于從那根被品鑒了許久的菜心上抬起。
他看都沒看那個裝著致命誘惑的信封,而是直接穿透了張超森充滿期待的視線。
似乎噙著一縷極其冰冷、極其嘲諷的微笑。
他動作緩慢而堅決地放下筷子。
筷尖在骨瓷盤邊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