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梁炯明合上了報告的最后一頁。
他沒有立刻發表意見,也沒有看方寒,而是將報告輕輕放在桌面上。
用骨節分明的手指將報告封面撫平,動作帶著一種思考后的沉淀感。
這短短幾分鐘的翻閱,仿佛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沉淀。
接著,梁炯明抬起了頭,目光落在方寒臉上。
這一次,方寒清晰地捕捉到一絲極為短暫的、不易察覺的緩和——不再是毫無波瀾,而是帶著一絲經過考量和判斷后的認可。
雖然只有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往常的深邃。
梁炯明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語氣平穩,似乎還帶著一絲經過高度集中思考后略為放松的疲憊:“好。辛苦了。”
他頓了頓,目光依然停留在方寒臉上,那是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結束語,“你回去休息吧。”
言辭簡潔,依舊是梁炯明一貫的風格,沒有任何贅言。
他說“辛苦了”,表明他認可這項工作的工作量和效率。
說“回去休息吧”,則是直接結束了這次匯報。
“是。梁部長。”方寒立刻站起身,站得筆直。
他知道匯報已經結束,該離開了。
他微微欠身,動作規范利落,“那我先走了。”
梁炯明沒有說話,只是略微點了下頭,目光已經垂落回桌面上剛剛合攏的那份報告,手指若有所思地敲擊著封面。
方寒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向門口。
他的腳步沉穩,背脊挺直。
就在他的手握住冰涼門把手,即將拉開門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不著痕跡地用余光回瞥了一眼。
視線所及,辦公桌后,梁炯明并沒有立刻重新翻開那份報告。
他的一只手依舊放在報告的封面上,但五指似乎正無意識地輕輕收攏。
他的身體坐得更直了,目光低垂,長久地凝視著那薄薄的十幾頁紙,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一道極淺的紋路,仿佛在權衡著什么重若千鈞的東西。
“咔噠。”方寒輕輕地帶上了厚重的紅木門,將部長辦公室那無形的凝重徹底隔絕在身后。
走廊的光線似乎比來時亮了一些,帶著一種走出堡壘的、不易察覺的松弛感。
方寒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調查任務完成了,結論清晰無誤。
但這句擲地有聲的結論,被梁部長接住,并輕輕放在了那個巨大的、代表組織意志和權力的桌面上。
接下來,它將引發怎樣的化學反應?
是塵埃落定般的接納,還是更大的波瀾?
尤其是那句“沒有百分之百”所暗示的追問……方寒不敢,也不愿去想。
午后的陽光透過明凈的落地窗,灑在市長孫維城的辦公桌上,一片溫煦。
空氣中彌漫著雨后初晴的清新,也帶著一絲秋日的沉靜。
孫維城剛剛結束一個關于城市更新的會議,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等待批復的文件上。
就在此時,梁炯明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鄭重。
“孫市長,”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辦公室的寂靜,“江昭陽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他將一個封皮印著“機密”字樣的檔案袋放在孫維城面前,袋子上清晰地印著標題:《關于江昭陽同志履職及地方群眾、干部反饋情況的調查報告》。
孫維城過檔案袋,動作沉穩地解開纏繞的細線,取出報告。
他沒有急于翻動,而是沉聲道:“坐。”
然后才低下頭,開始逐頁仔細翻閱。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
孫維城看得很慢,眉頭時而微蹙,時而又舒展開。
隨著閱讀深入,他臉上的凝重逐漸被一種深思和確認所取代。
報告中的數據清晰、事例詳實,與他記憶中了解的那個實干、勤勉的江昭陽形象逐漸重合。
終于,他的目光停留在報告中的核心數據頁上,手指在幾行數字上劃過,抬起頭,帶著明顯的驚訝問道:“百分之八十之上的支持率?”
這個數字與之前那份幾乎“百分之百好評”的報告形成了明顯對比。
“嗯,”梁炯明微微頷首,語氣篤定,“經過派出人員秘密而詳盡的調查走訪,這個支持率是客觀真實的。”
“比起那份‘百分之百好評’的報告,這個結論顯然更符合實際。”他特意強調了“秘密”、“詳盡”和“客觀真實”。
孫維城的指尖在報告上輕輕敲擊著,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看來,上次那份所謂的結論,”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根本不是反映了什么群眾的真實意愿,而是確確實實有人在后面推波助瀾,故意為之!”
“目的,就是阻止江昭陽進入提名程序。”
“是的,孫市長,我也是這個判斷。”梁炯明語氣肯定,“從時間點的巧合,到反饋樣本選擇的刻意偏頗,再到內容上的極端傾向性,都指向了人為操控。”
“其動機,顯然就是為了在我們即將提交常委會討論的關鍵時刻,投下這顆‘否決炸彈’。”
孫維城放下報告,身體微微向后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目光投向窗外。
秋風吹拂著樹葉,沙沙作響。“是啊,他們的目的確實達到了。”
他像是在對梁炯明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份報告成功阻斷了我們按計劃推進江昭陽提拔進入市委常委會正式審議的流程,讓我們不得不按下暫停鍵。”
“若非如此,此刻江昭陽同志的任命也許已經在常委會討論通過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摩挲著,話鋒倏然一轉,帶著一絲審視的銳利和運籌帷幄的沉穩,“然而,他們大概沒有料到,我們會這么執著,會采取這么低調但徹底的后續行動。”
“他們忘了,在真實的力量面前,再精巧的假象也必然千瘡百孔。”
他的嘴角掠過一絲冷峻的笑意,“他們忽略了我們會繞開正常渠道,進行更深入、更隱蔽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