撮這份“琉璃鎮綠色產業涅槃規劃”,核心在于徹底告別對單一資源或傳統重工業的路徑依賴,以生態保護為不可逾越的底線,以綠水青山為核心資產,構建一個多維度融合的綠色產業生態圈。
這樣的經濟轉型不但不會導致失業,還能帶動多少人的就業和第三產業的發展?
又能增加地方經濟多少GDP收入?
江昭陽在心中快速推演著數據模型。
傳統依賴資源開采或低端制造的單一模式,不僅污染環境,就業容量也趨于飽和甚至萎縮。
而綠色產業是典型的“就業友好型”和“三產拉動型”。
高端服務業康養、酒店、餐飲、導游、有機農業種植、加工、物流、銷售、文創產業設計、生產、銷售、體驗、生態保護護林、環保監測、環境教育……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量人力。
江昭陽暗自估算了一下,核心產業直接帶動的就業崗位就能達到現有勞動力人口的1.5倍以上。
更重要的是,這些崗位普遍技能要求適中、經過培訓即可上崗,且工作環境更優、發展前景更好。
圍繞核心產業衍生的配套服務如物流、維修、家政、零售等還能創造大量間接就業機會。
預計五年內,琉璃鎮登記失業率有望降至歷史最低點,并吸引大量外出務工青年和人才回流。
整個計劃的核心驅動力就是第三產業——旅游、康養、文化、服務。
它將徹底改變琉璃鎮的經濟結構,使第三產業占比從目前的較低水平躍升至絕對主導的70%以上。
圍繞核心產業的聚集效應,將催生大量小微企業和個體工商戶,市場活力將被極大激發。
高端客群帶來的消費能力是驚人的。
從高房價的旅居產品、高客單價的康養服務、高附加值的有機農產品和文創產品中獲取的收益,將遠非傳統產業可比。
參考國內外類似成功轉型案例如瑞士阿爾卑斯山區小鎮、國內莫干山、安吉等地。
結合琉璃鎮獨特的資源稟賦和定位,江昭陽預估,在計劃進入成熟期后約第3-5年,琉璃鎮的年GDP總量有望實現數倍的增長,地方財政收入將獲得質的飛躍,為持續改善民生、強化生態保護、提升公共服務提供堅實的財力保障。
這不僅僅是一個經濟計劃,這是一場深刻的“涅槃”。
它要求打破思維定勢,舍棄短期利益,擁抱綠色永續。
它需要全鎮上下同心戮力,共同投入這場關乎未來的偉大轉型。
“江鎮長,你在想什么呢?”
寧堃那特有的、如同清泉敲擊卵石般甜脆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江昭陽紛繁厚重的思緒屏障。
像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絲線,猛地將他從意識的深海里拽回了喧囂的現實岸邊。
江昭陽渾身一凜,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肩頭下意識地一聳。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撞上寧堃那雙帶著探究和一絲促狹的明亮眼睛。
臉上肌肉有些僵硬地牽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混雜著被打斷的茫然、被看透的局促,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疲憊。
“沒,沒想什么,”他語速有些快,帶著不易察覺的停頓,“就是在琢磨……琢磨未來的規劃。”
“未來的規劃?”寧堃嘴角那抹戲謔的笑意加深了。
她的臉像初春湖面漾開的漣漪,帶著洞察世事的了然,“江鎮長,你有的是大把時間想你的宏圖偉業。”
她語調輕快,卻字字清晰,“開研究會,論證會,座談會,你想開多少開多少,把專家教授都請來,把藍圖繪到天上去都成——”
寧堃話鋒一轉,抬起手腕,白皙的指尖點了點精致的表盤,發出輕微的“噠”聲,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只不過,現在可不是時候。”
她一邊說著,一邊優雅地理了理鬢邊并不存在的碎發,“現在嘛,當務之急是解決肚子里的需要,五臟廟都在唱空城計了。”
寧凌淇一見,倏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動作帶著幾分常見的俏皮,“寧處長說到我心坎上了。”
“我也是饑腸轆轆,前胸貼后背了。”
“老祖宗說得好,‘民以食為天’嘛!這天大的事兒,可耽擱不得。”
“好,好!對,對!”江昭陽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忙不迭地點頭應和,臉上尷尬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又添了幾分被點醒后的匆忙。
那疊聲的回應,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
與其說是對寧凌淇的回應,毋寧說是對寧堃那不容置疑的現實邏輯的暫時屈服。
一行人朝著停在路邊的中巴車走去。
車門打開,眾人依次上車。
最后上車的江昭陽,習慣性地選擇了靠窗的位置。
老趙從后視鏡里看到人齊了,便熟練地擰動鑰匙,中巴車緩緩啟動。
隨后猛地提速。
車子風馳電掣地向著新世紀賓館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景物急速退后,化作一片流動的墨綠與灰黃。
江昭陽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額角抵著窗框,目光看似投向遠方,實則沒有焦點。
那飛逝的田野、孤零零的農舍、高壓電線塔構成的剪影,都未能映入他紛亂的思緒。
江昭陽的內心世界,正被“琉璃鎮綠色產業涅槃規劃”這座巨大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藍圖完全占據。
更確切地說,是被藍圖之下那如荊棘叢生般的難題所纏繞。
博合化工、大東溝煤礦這“二戾”,污染大戶,如同兩顆頑固的毒瘤,深深地鑲嵌在琉璃鎮的肌體上。
它們是過去輝煌時代的產物,也曾是地方政府財政的支柱、眾多家庭的飯碗。
但此刻,它們卻成了橫亙在涅槃之路前最龐大的障礙。
如何讓它們“關停退場”?
補償標準、職工安置、土地回購、設備折損……每一項都牽扯著盤根錯節的利益和沉重如山的阻力。
光是想到那些積年累月形成的復雜關系網和可能掀起的軒然大波,江昭陽就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爬升。
然而,這只是開始。
規劃要在班子內達成高度一致,無異于一場艱難的拔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