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那幅簡筆畫再普通不過,只能勉強看得出是個黑頭發的人。
但不知道為什么,陳極看見畫的第一眼,就感覺很熟悉。
可這股熟悉感從哪來的?
那幅畫里的人是他自已?
一個黑頭發的人,手中拿著一個尖銳的物品,陳極無法避免地聯想到了自已使用鋼筆時的模樣。
這個想法其實有點離譜,畢竟畫中的人什么特征也沒有,而且進域已經這么久了,馮瑤完全沒有表現過之前認識他的樣子。
但再離譜的事情陳極都經歷過,他不得不多疑。
也就在這時,馮瑤嘟囔了一聲:“螺絲刀?”
她的手頓了一下,才將畫從陳極手中拿走。
“你為什么會這么覺得?”
陳極從她的話里聽出了一絲異樣,心中一動。
螺絲刀當然是亂說的,只是為了試探馮瑤,但對方的反應......有點奇怪。
馮瑤也在試探自已。
“我亂猜的。”陳極簡單地說道:“所以他拿的是什么?”
短暫的沉默之后,馮瑤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這不是我畫的。你認識老王?”
老王。
這個王字一出現,陳極心中就咯噔了一聲,但明面上仍然若無其事:“誰?”
“.......我汽修店里的學徒。”馮瑤的聲音有些失望:“算了,沒事。”
她原本以為陳極就是老王找的那個人。
畢竟之前她和吳慧討論時,就已經排除掉了羅衛成,如今黃岳已死,那么就只剩下白少華和陳極。
但陳極那邊似乎不知道這個名字。
但,也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陳極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去里屋說話。
馮瑤心中一動。
片刻后,衛生間里。
“關于你說的那個「老王」。”陳極直接地說:“我可能認識他,但不是通過這個名字。”
“馮瑤,接下來我說的事很重要,如果你嘴里的「老王」真的是我想的那個人,那么他極度危險。”
就在聽到「老王」兩個字的時候,陳極的腦海中,第一時間就蹦出兩個字:
王嘲!
從公司的追捕,到鬼嬰墓,再到春城往事,以及那個【你是源尸】的預言——
所有的謎題,都指向王嘲。
一個存在于過去、現實、以及未來的......人?
說實話,陳極現在對「王」這個姓都有點PTSD了,甚至連帶著對馮瑤也產生了極大的戒心。
但在快速回憶了一遍馮瑤進域后所有的表現后,陳極還是傾向于認為......
馮瑤可能不知道。
“等等,極度危險?”
馮瑤一愣,完全沒有預想到陳極會這么說。
雖然老王要找的人是入域者這件事,確實有蹊蹺,但不至于到「極度危險」這種程度吧?
他們已經一同面對過多只鬼,哪怕面對309的瞎子鬼,陳極都沒用過這種詞。
“你確定咱倆說的是一個人?”
馮瑤遲疑地問道。
“.......如果你那個員工一直戴著面具,從來不露臉,行為動作很夸張,像是在演戲,感覺有精神疾病?”
“那么,對。”陳極輕輕嘆了一口氣:“很大概率我們說的是一個人。”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馮瑤立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她的語氣很肯定:“但絕對不是老王。”
“老王和你描述的完全不一樣,他不怎么愛說話,也從來沒帶過面具,很老實,我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說到這,她頓了頓,有點微妙地道:“不過,關于精神病這一點.......他確實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啊?”
陳極愣住了。
但隨即他立刻抓住了重點:“你說他沒戴過面具,那他長什么樣?”
“嗯......有點邋遢。”
馮瑤嘴角動了動:“我撿到他的時候,他跟個流浪漢沒什么兩樣,胡子拉碴,穿著一個像是從垃圾桶里撿的臟棉襖。”
“但臉就是正常人的臉.....長得還不錯。”她輕咳一聲,又補充道:
“皮膚很白,眼角有顆淚痣。”
流浪漢.....?不,淚痣?
陳極的大腦嗡的一聲作響,一時不知道該先去思索哪一點!
首先,流浪漢這三個字,直接讓他聯想到了前段時間,小區電梯里的警告單。
一個四處找小孩搭訕的流浪漢,同樣也穿著舊棉襖。
一直出沒于陳極家附近,去過杜聽風的別墅區......關于他非法入侵,和誘拐小孩的警告單,足足在陳極家的電梯里貼了一整個月。
但后來他們從煙京回天海后,就再也沒聽過這個人的消息了。
“馮瑤。”
陳極的喉嚨一陣發干:“你什么時候撿到這個“老王”的?”
“.....一個多月前?”馮瑤想了想:“反正是五一之前。”
時間也對上了。
至此,陳極幾乎已經95%確認「學徒老王」=「樓下的流浪漢」。
現在已經很清楚,老王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找到自已,只是他之前沒有得手而已。
這個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他真的是王嘲嗎?
陳極心緒一陣翻涌,確認了老王的目標后,這個人的形象,反而和王嘲......越來越遠了。
他沒有忘記王嘲做過的事。
一,甚至不在現場,直接將唐琴爆頭。
二,在鬼嬰墓中游刃有余,輕松走到了最里面的墓室,甚至還是帶著曾貴川的情況下。
三,預言了曾貴川的死期、什么時候死、被誰殺死;同時聲稱「陳極是最后一個源尸。」
能做到以上三件事的人,不可能找不到陳極。
而流浪漢更像是......只知道一個大概的范圍,無法確定陳極事實上的位置?
陳極微微轉過頭,看向門外,看見一個輕飄飄的身影,正在衛生間外晃來晃去。
那是菲兒。
王......淚痣......
陳極的腦海中,閃過另一個名字,在場所有人中,只有他和菲兒見過這個人。
【王云飛】!
麗汀公寓的維修工,王云飛!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麗汀公寓通關前的最后一幕。
王云飛憂郁地看了他一眼,淚痣上方的眼皮輕輕閉上,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謝謝......”
“再見。”
然后就停止了呼吸。
王云飛早就死在域里了,自已親手殺死的——
等等。
陳極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是怎么殺死王云飛的?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手中的畫,看著那個黑發男孩,手握著一個尖尖的,像是錐子一樣的東西。
畫中火柴人的動作,像是要拿著手里的武器,往前方扎去;而這個武器......
可能是擊劍。
可能是鋼筆。
也有可能,真像陳極之前試探時說的一樣。
是螺絲刀。
這個想法頓時讓陳極渾身一寒。
但轉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還不能肯定是王云飛。
雖然此人橫跨多個域,甚至在叔叔的第十次域里也出現了,但這其中有個問題。
“你說老王皮膚很白?”
陳極確認道。
馮瑤肯定的點了點頭。
可是王云飛是小麥色的皮膚,而且不是后天曬黑的那種。
陳極和叔叔討論過,在吉祥苑見到的少年王云飛,和長大后沒太大區別。
一種怪異的感覺在陳極心頭揚起。
王云飛這個人,就像王家的縮影一樣,了解的越多,反而越困惑。
但他現在還是無法完全確定,王云飛就一定不是王嘲。
陳極甚至懷疑過一秒鐘,這三個人可能是同一個,只是不同形態而已;不過這個可能性有點低。
一切還要等到他真的見到【學徒老王】再說。
“馮瑤。”
陳極確定了自已的想法,將畫還給面前的女人:
“你那個學徒,找的人是我。”
“你認識他?你剛不是還說.....咱倆說的不是一個人嗎?”
馮瑤有些沒明白,由于盡量遮著眼,她沒法讀出陳極的情緒,只知道對方剛剛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拋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
“嗯。”陳極點了點紙人頭:“不過你說的這個老王,或許我也見過。”
馮瑤眼皮動了動,但沒有多問。
她想起進域前,老王笨拙的樣子,一時產生了濃濃的違和感。
簡單幾天,這個人就從她只用管飯的免費勞動力,變成了一個神秘莫測的形象。
過去了那么久,她才發現,自已根本不了解老王.......呃,不過她好像從來也沒想了解過他。
但就在這時,陳極嚴肅的聲音打斷了馮瑤的思緒:
“雖然他和我說的那個瘋子,大概率不是一個人,但不排除他也可能有危險。”
“你最好小心一點。”
小心?
我?
馮瑤回想了一下,有些尷尬,她都是把老王當苦力用的。
思緒很快飄走,馮瑤摸了摸胳膊,感覺到一層雞皮疙瘩。
她不久前才被打的半死,在一間廁所里醒來,此時真不想在衛生間多待。
尤其還是和一個描眉畫眼的紙人在一起。
透過布條下的縫隙,馮瑤看著陳極黃紙糊的腳,只感到一陣非人的詭異。
“咳。”
她將包裹住眼睛的布,再度緊了緊,說道:
“總之,你要是確定畫里的人就是你,那就等出了這次域之后,來找我。”
“當然......前提是我們能活著出去。”
馮瑤苦笑一聲,朝門外走去。
“.......”
陳極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已然平靜下來。
說實話,他想過這次域和源尸有關,都沒想過會和王家人扯上聯系。
這就是一個鋼琴譜里,突如其來插進去的變奏一樣。
但變奏彈完之后,還是要回到原來的譜子里......也就是眼前這扇門,周良,大鬼,六個詛咒。
“第二扇門已經走到最后階段了。”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轉身看向鏡子中自已的臉:“真的還有第三扇門么?”
鏡中的紙人輕飄飄地晃蕩著,瓜皮帽下,一張慘白的臉上用墨水畫出了五官。
其實人類對于本應該是3D的東西,變為2D,是很難接受的.......陳極望著自已的臉,想到了鬼嬰墓中,那些以尋人啟事當臉的鬼。
他能清晰地記得,當時自已已經進過多場域,但只聽了描述,就感到一陣惡寒。
然而現在陳極心中毫無波瀾,就好像自已天生就長這樣似的。
這并不正常,歸根到底,還是紙人化在逐漸腐蝕他的認知。
在剛進第二扇門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絕對還有第三扇門。
但現在陳極卻不確定了.....
第二扇門已經如此之難,能不能撐過明天都不一定,如果真的有第三扇門,會是怎么樣?
而且他們現在還對于【門】在哪,一無所知。
輕嘆一聲,陳極收回視線,轉身就要離開衛生間。
但就在這時候——
他的余光忽然看見了什么,身子猛地僵住了。
緩緩地轉過身。
再度看向鏡子,只是這一次,他往旁邊跨了一步。
一具原本站在陳極背后,但被擋住的身影,暴露在鏡子之中。
也只在鏡子之中。
當看清是誰的下一刻,即使是陳極,也短暫混亂了一秒!
它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它不是沒法離開墓園么?
那具身影,緩緩地抬起頭。
光頭,表情麻木,雙眼猩紅,眼里溢滿濃郁的惡意與兇光,額頭上綁著一條麻布帶。
它身上穿著一件素白色的孝服。
那是.......
馬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