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老舅哥是一邊噦一邊在說,直升機里的噪音大,陸霄聽也聽不太清楚。
地蛋?
是他理解的那個地蛋嗎?
所以老舅其實是有名字的?
陸霄有點兒好奇,但是現在無論是情勢還是場地都不允許他刨根問底。
所以就算再怎么好奇,他也是把嘴閉得嚴嚴實實,先等老舅哥完全理解眼前的情況再說。
-哥呀,這么些年你咋一點長進都沒有,多好的東西呢你老噦啥呀,你不吃拉倒,都給我都給我。
眼瞅著自家老哥那些軟塌塌垂下來的須子時不時像觸電般抽搐兩下,老舅埋怨起來。
這是讓你吃的時候嗎!你想吃家里啥沒有啊!以后園區掃出來的都給你!
現在先說正事兒啊!!
陸霄那叫一個急,怕老舅哥反感又不敢開口,只能對著美美嘬嘬的老舅拼命使眼色。
-啊……噢,噢……知道了,知道了。
在陸霄擠眼已經擠到眼皮快抽筋的時候,老舅終于注意到了陸霄的明示:
-大外甥,你給我哥放回來,我跟它好好說說。
行唄。
陸霄提著沖過水的老舅哥,剛想把它放到盆里另一邊剛剛小貂販子沒尿到的地方,就聽到老舅哥再次驚恐尖叫起來:
-我不下去!停!停!!
……這咋整?
老舅哥的須須都嚇得蜷成個球兒了。
看它這樣,陸霄這手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想了想,他把老舅哥放在了老舅身上---老舅現在的地上部分也已經很粗壯有力了,雖然比起老舅哥之前舍棄掉的地上部分還差點意思,但是卡在莖葉間托住一根參還是沒什么問題。
防止老舅哥滑下去,陸霄還在旁邊用手圍擋托著。
-你別碰我!我……
這會總算是回過神來的老舅哥察覺到陸霄的體溫,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憤怒。
但是話還沒說完,老舅就打斷了它:
-你兇啥!你不行兇我大外甥!沒有大外甥我跟老狗尿早就死外邊了!
老舅這話一出,陸霄明顯感覺到老舅哥的怒意淡了幾分。
-你不知道大外甥對我們有多好!那些有營養的好東西,要多少就給我們多少,一點都不心疼,我想給他我的須須做回報他都不要!要是沒有遇見大外甥,老狗尿可能還能多活一陣兒,我根本堅持不了多久了……
想起之前被裝在盒子里當做貴重藥材收藏擺柜售賣的那段漫長的日子,老舅的聲音都變得有些低落了:
-還有老狗尿!老狗尿說的那個特別珍貴的,它老久老久之前吃過的多什么玩意的那個!你總記得吧!那種好東西,大外甥都不知道給老狗尿吃了多少!你知道老狗尿的新身體長得有多快嗎?才幾個月!就幾個月的時間!它現在都那么……那么大了!
老舅有點吃力地抽出一根葉子,試圖像家里的毛孩子那樣比劃處一個大致的形狀出來,但是這種精細動作對于一棵參來說還是有點太超綱了,沒辦法,它只能哼哼唧唧地放棄,頓了頓,又繼續嚷嚷起來:
-我們原本在離家可遠可遠的地方了,比之前老狗尿到咱家的那個地方還遠,是大外甥帶我們回來的!它帶我們回來,我們才有機會見面的呀!
-……
老舅哥沉默了半晌,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很輕:
-那……照你說的,他都帶你回來了,為什么不帶你來找我?
-人類很忙的呀!又不像我們一樣往土里一扎曬曬太陽吃吃喝喝就好了,他要工作的!工作……工作就是打獵,他不工作就沒有東西吃了,會死掉的啊!
……倒也不至于說是不工作就會餓死,但是老舅這個理解也沒毛病就是了。
-而且你看呀,他咋帶我找你嘛!這么大的一個缸!他就是個嬌嬌人類,根本拿不動啊!我給他一點須須他都不舍得拿,咋可能舍得把我挖出來再帶我去見你嘛!
老舅說著,看到老舅哥身上坑坑洼洼的爛痕,更氣了:
-我本來是想等他沒有那么忙了,有時間了再告訴他我還有個哥,請他去找你,帶你回來見面,或者是讓小墨雪給你帶回來,你為啥不聽他解釋嘛!給自已搞得爛成這樣……要是真死了,我跟老狗尿不是白吃這么多年的苦了嗎!!
陸霄在一邊越聽越不對,好好的重逢怎么有要變成吵架的意思,于是趕緊在中間和稀泥:
“不怪你哥,也不怪你,怪我,怪我……”
-怪你啥!就怪我哥!
老舅氣哼哼,老舅哥又沉默著不開口,一時間機艙內只剩下直升機飛行時的轟鳴噪音。
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作為艙里唯二兩個能聽得懂它倆說話的東西之一,陸霄偏偏是個人,沒什么立場勸架。
老舅哥不熟肯定是不能勸的,那也只能勸勸老舅了。
陸霄撤開一只手,偷偷戳了戳老舅的葉子尖兒:
“你光說你哥兇,你這不也挺兇?能重新見面這么好的事,好好說嘛……”
-我不好好說,我生氣!我氣死了!你看它給自已整的!爛得像塊臭抹布!
老舅扯著嗓門:
-我都說這么半天了它都不放個屁,我看它也沒想我!我不說了!
……事情演變到這一步,可以說是除了把老舅哥的命拉回來之外的全方面完蛋。
兄弟倆這一冷戰,陸霄算是徹底沒法插嘴了。
好在剛剛老舅說了那么多,大部分也都算是有用的信息---老舅哥現在煩不煩他都無所謂,起碼知道了他是哥‘好人’,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樣爛根了。
先這樣吧,先這樣也挺好,養一養身體,兄弟置氣大概也不能置多久的。
就老舅那個脾氣,嘴上說著‘我不跟你好好說話了’,實則過不了兩天就會憋得受不了的。
剛剛還用葉子卷著護住老舅哥的老舅這會兒也不護著了,葉子大剌剌地散著,要不是陸霄在一旁用手護著,老舅哥這會兒已經摔地上了。
但是待會兒下機的時候肯定不能一直這么護著,得有工作人員過來幫忙搬運。
雖說都是可以信任的自家工作人員,但陸霄還是不想讓其他人這么快發現這些植物的特殊之處---畢竟現在的研究重點還是放在動物們身上的。
想了想,陸霄小心地雙手托住老舅哥,扭頭看向一旁的邊海寧。
“要什么?”
邊海寧會意,立馬湊了過來。
“你看看包里應該有大的遮光袋,拿兩個出來,然后再扯塑料膜,把大缸土露出來的部分封上。”
陸霄側開身子給邊海寧讓出位置,指揮他操作。
把老舅大缸里沾了尿的土封在下面,陸霄又脫下自已的外套鋪上去之后,這才把老舅哥擱了上去。
它明顯對剛剛的那一泡還心有余悸,根身接觸到衣服的時候,陸霄很明顯地看到它的根須蜷曲了一下。
不過也沒吭聲就是了。
……哥倆真是一本同源的犟哈。
陸霄搖了搖頭,從邊海寧手中接過遮光袋,給老舅的地上植株部分罩了個結結實實。
現在么……不管什么事,都等回基地再說吧。
陸霄閉上眼,疲倦地靠在一旁的座椅上,閉目小憩起來。
“霄子,霄子,醒醒,到地方了。”
耳邊模模糊糊響起邊海寧的聲音,陸霄掙扎著睜開眼,視線剛聚焦就看到了面前一張頂著倆大桃兒的臉:
“師弟,師弟啊,回去再睡,到家了。”
正是董翰。
明明剛剛路上都在冷敷,但是一覺睡醒怎么感覺師兄這眼睛腫得更離譜了呢。
陸霄又沒憋住笑了出來---甚至還不小心噴了點口水在董翰臉上。
“……至于嗎,有那么好笑嗎?”
董翰抹了抹臉,掏出手機打開前置相機對準了自已的臉,用盡全力睜出一條縫。
看了兩眼,他默默把手機揣了回去:
“是挺好笑的哈……”
分別下機之后,董翰還想幫著再把老舅送回溫室區,被陸霄一口回絕:
“師兄啊,聽話,先去看眼睛去,你這腫得我都有點害怕了。”
“行吧……拿你忙完了也好好休息哈,休息好了有時間了,明后天告訴我一聲,你上次說的溫室區改造的初版設計出來了,咱們碰一碰,看看還有哪兒需要改的。”
董翰也沒堅持,揮了揮手,捂著一雙腫眼泡離開了。
把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把老舅重新送回溫室區門口,陸霄和邊海寧把老舅和老舅哥一起搬了進去。
幾個小時前董翰突然來把老舅搬走,這幾天在溫室區自由活動的小家伙們都擔心得不行,一個個的都堆在第一區的灌木旁邊,眼巴巴盯著大門等著老舅回來。
見陸霄和邊海寧帶著老舅回來了,小家伙們一窩蜂地擁了上來:
-老舅回來啦!爹爹也一起回來啦!
-爹爹!這次有沒有給我們帶什么好玩的東西回來呀?
-嬌嬌看起來好累噢……咦?
小墨猴眼睛那叫一個尖,一眼就看到了從遮光袋邊緣露出來的一小截老舅哥的須須:
-嬌嬌帶新朋友回來啦!
這一聲喊出來,小家伙們也不鬧陸霄了,一個兩個開始鬧著要看新朋友。
“新朋友現在不太開心,你們安靜一點。”
陸霄伸手拆去老舅身上的遮光袋,有些無奈地開口。
-不開心沒關系呀,我們陪它玩,它肯定就開心了的。
小鼯鼠動作敏捷,三兩下順著大缸缸壁上的花紋攀了上去,看到老舅哥,驚訝地吱吱叫了起來:
-哇,是和老舅一樣的人參耶!
它看了看老舅,又看了看老舅哥:
-這個是老舅,那這個也是老舅.
-那我們有兩個老舅啦?
小墨猴也跟著躥了上來,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戳了戳老舅哥:
-那個是綠綠的老舅,這個是禿禿的老舅。
-所以我們有了一個綠老舅,一個禿老舅,對吧!
缸壁太滑,焰色小蛇姐弟倆爬不上來,但是也想參與話題,急得只能在地上扭來扭去地插嘴。
……禿老舅像什么話嘛!
剛剛去搬老菌子的陸霄回來正好聽到這一句,兩眼一黑。
本來心情就已經十分不美麗的老舅哥聽到這句……
估計是雪上加霜了。
陸霄搖了搖頭,把老舅哥從大缸里取出,仔細沖洗干凈,又給它身上剜去爛斑的地方敷上了一層藥粉,這才放到了老菌子棲身的那個大木盒里。
哥倆現在鬧著矛盾呢,放在一起是不合適了,再說老舅缸里那個味兒估計沒個十天半月也散不掉。
好在還有老菌子這么個故菌在,老菌子性格也沒有老舅那么沖動,應該能和老舅個好好說上話。
正好它身上的傷口愈合也還得有陣子,現在埋進土里反而容易爛根,讓兄弟倆趁這個時間都冷靜冷靜,到時候都好了再埋在一處,就算是皆大歡喜了。
總算是把老舅哥歸置好了,陸霄這才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小院。
“陸教授,你回來啦。”
聽到動靜,廚房里給毛孩子們備餐的宋思源趕緊跑出來打招呼。
“嗯,剛回來。”
陸霄點點頭:“今天和明天上午還得辛苦你幫忙,這兩天太累了,我得休息一下。”
“沒問題,沒問題,交給我就行,您好好休息。”
原本想趕緊把小鸮能吃東西了的好消息告訴陸霄,但是看他這一身狼狽,宋思源很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
“對了,小聶呢?他不是昨天就跟我師兄他們回來了,怎么沒見人。”
陸霄環視一圈,有些奇怪地問道。
“他在幼獸飼養區。”
宋思源道:“他帶回來一只小黑熊,這兩天要做全面體檢,先不能帶回來,那小熊又很黏他,所以這兩天他都在那邊待著的。”
“行,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休息了。”
陸霄點了點頭。
腦袋里繃緊的弦一松,疲憊感就像山洪爆發一樣奔涌而至。
看著面前宋思源的嘴一開一合,陸霄甚至都有點反應不過來他在說什么。
拼盡最后一絲意志力往床上一倒,被都來不及扯過來蓋上,陸霄就已經閉上了眼。
意識臨消失的前一刻,他隱隱約約看到視野角落里的雷達地圖,好像亮了起來。
這一睡就是二十來個小時。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間了。
這還是因為聽到外面嗚嗚嚷嚷的吵鬧聲才醒的,要是沒動靜,陸霄估計自已這一覺能睡到晚上去。
坐起身,鈍鈍的腦子開始重新運轉。
昨天睡覺之前好像有什么東西來著……噢,雷達,雷達地圖。
好像突然好使了。
因為雷達地圖最近經間歇性地好使一下,他并沒覺得怎么樣。
但是現在……
陸霄瞇著眼,看著眼前的雷達地圖。
他都睡了這么一大覺了怎么還是好使的??
再打開圖鑒看看,之前的滯澀感好像也消失了。
“草!”
陸霄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雖然平時極少罵臟話,但是這一刻他是真忍不住了。
有這么坑宿主的系統嗎??
孩子死了你知道來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