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抬起頭,看向面前桃樹的枝干。
枝條上已經鼓出滿滿的、一顆顆的棕色小苞,每一顆小苞里,包裹著的都是一朵尚未綻放的桃花。
只不過苞體看著還小,尚未長大,尖尖也都還緊緊閉合著。
想看到桃花綻放,大概還需六七日。
外面的桃花明明已經開過很久了,有些攢勁兒的甚至已經冒出了小小的毛桃,但是這里的桃樹才剛剛打朵兒。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古人誠不欺我。
稍微緊了緊身上的登山衣,陸霄呵了一口氣。
淡淡的白霧。
這里似乎比山坳外的溫度要低一些。
這一點和昆侖長青坐標的情況也完全不同---那里是越靠近核心區,溫度越高,濕度越大,物種越多。
按照之前獲取的各種情報推測,這里十有八九是長白長青坐標的真正核心區。
如果這里存在源,依照這樣的狀態,也很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陸霄伸出手去,輕輕點在面前的花苞上。
冰冰涼涼,帶著淡淡的一點點濕潤的觸感在指尖上化開。
很舒服的觸感,但除此之外,也再沒有多余的反饋了。
樹皮堅韌粗糙,和普通的桃樹不同的是,面前的桃樹樹皮是一種透著厚重古樸韻味的深黑棕色。
陸霄收回手,向四周看去---周圍的其他桃樹,樹皮也都是這樣的顏色。
是品種的差異性嗎?
他想了想,卸下身上的背包,折了一根長著花苞的桃枝放進標本盒,又用小刀撬取了一塊樹皮。
同樣存放好之后,他繼續向山坳內部走去。
身邊掠過的是一棵棵粗壯的桃樹,盡管還沒有開葉綻花,濃密的枝條在頭頂交織,也遮蔽掉了不少光線。
倘若是花季或花季之后再來,恐怕只需要往里走幾步,就會淹沒在花或葉的海洋里了。
隨著腳步不斷行進,視野開始變得朦朧。
下霧了?
陸霄瞇著眼,試圖穿透滿目的白蒙蒙去籠罩捕捉山坳另一頭原本被當做行進標記點崖壁上的巨巖。
但是它在薄霧的遮蓋下早已消失無蹤。
沒有了標記物做視覺指引,前行的路忽然變得虛無起來。
看了一眼定位裝置的方向指引,果然指示也開始反復橫跳。
和之前昆侖長青坐標核心區的磁場紊亂很相似。
遇到這樣的情況,陸霄也并沒有驚慌,從兜里摸出一塊薄薄的三角形畫粉,在身旁的樹上劃下一個標記。
打開雷達瞄一眼,還是一如既往的一片死黑---沒有一點兒能用的意思。
就知道幸運之神不會每一次都光臨的。
陸霄搖了搖頭,然后繼續往前走。
這個山坳攏住的范圍,遠比外面看上去的要更寬廣。
憑著記憶和感知的方向前行了一段,陸霄發現身邊的樹開始變得不同。
那些看上去正潛心醞釀今年花季的桃樹中,開始夾雜一些死去的桃樹。
樹枝已經掉光了,只剩下黑黢黢又禿禿一根的樹干也腐朽大半。
陸霄湊近了一些,用小刀用力刮了刮那棵死樹的樹干。
最外面一層混合著灰塵的殼子下,尚未完全朽去的木質部也是黢黑的。
陸霄沾了一點刮下來的粉末,捻了捻手指。
這是一棵被燒死的樹……剛好和之前那位大爺提到的那場大火對上號了。
陸霄抬起頭,再向前方看去。
比剛剛更濃了一些的霧遮蔽了大部分視野,能見度雖然很低,但是也能看得出來這樣燒得焦黑的樹數量是越來越多的。
火是從那邊燒過來的。
有了這些被燒死的樹做指引,陸霄前進的方向就明晰了許多。
不過越是往里走,陸霄的心情也就越沉重了些。
看著這些被燒死的樹,真的很心疼。
最開始外圍的死樹大多都是些比較細的,因為不夠粗壯,在火中堅持不了太久,被燒透了就再沒有復生的可能。
可是再往里走,死去的樹越來越粗。
隨隨便便挑一棵,放到外面也都是要被供起來的老祖宗的級別。
可就這樣被燒死了。
只剩下一株筆直的主干,如同漆黑的利劍般直指蒼天,無聲控訴。
為什么會遭此橫禍。
再繼續深入下去,陸霄的身邊已然沒存活的樹了。
他只覺得自已行走在一片沉默的碑林中。
每走出幾十米,就停下來,在其中一塊碑前佇立片刻,然后在它的腳下劃一道小小的記號。
這樣重復不知道多少次之后,陸霄停了下來。
面前的這棵樹的殘骸,是他踏足這里之后見到的最大的一棵。
從距離上判斷,應該已經非常接近火海的中心,但是它幾條主枝干的輪廓仍舊清晰。
可見是多么有體量的存在。
但讓陸霄停駐的并非它的體型,而是在彎腰劃記號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根小小的,新枝。
真的非常細小,甚至比芽芽那根獨苗將軍葉柄粗不了多少的一根新枝,不過指頭長。
細弱到陸霄甚至不敢伸手去碰它。
但是就是這樣的一株新枝,頭頂也已經長出了一個花苞,而且成熟度比外面那些樹上的都要更高,尖尖里已經能看到透出來的粉綠色。
太好了,太好了。
陸霄卸下身上的背包一通翻,找到了一小瓶營養液,兌了水,在那根枝條附近的根系邊澆了下去---這本來是準備用在一些必須保證成活度的植物活體樣本上的。
但是現在,他真的發自內心的希望面前的這根小小的枝條能活下去、茁壯成長---哪怕自已只能為它提供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永遠敬畏于不屈的生命力。
做完這一切,陸霄這才起身,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被山火灼燒過的樹干都已經非常矮小,有些甚至只剩下一點點低矮的樹樁了,地上的植物卻比外圍要茁壯數倍---這意味著這附近的樹應該已經全部被燒成了灰,變成了這片土地的養料。
也意味著他即將抵達這場山火的最中心,甚至可能是最初燃起來的地方。
這里會是雌虎曾經說過的地方嗎?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了,還有可能找到一些當年那場天災緣由的蛛絲馬跡嗎?
揣著這樣的心思,陸霄正準備往里走,耳邊不遠處卻響起‘嘎’的一聲。
沒有什么內容,非常單純的一聲鳥叫。
他抬起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不遠處的禿樹干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一只烏鴉。
黑黢黢的一只,和同樣燒得黑黢黢的樹干幾乎融為一體。
要不是它主動叫的這一聲,陸霄還真的沒發現它的存在。
陸霄沒吭聲,只是打量著那只烏鴉。
很大的一只個體,比他之前見過的個體都要更大,羽毛也是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小日子過得很滋潤。
陸霄不動,那烏鴉也不動,同樣站在那里盯著他。
剛才叫的那聲是什么意思?單純的叫一叫,還是警告?
陸霄仔細回憶著聽到的那一聲。
這里是長白長青坐標的核心區,就算這里的源出現了問題,在這里生活的動物也絕不簡單才對。
“你不想讓我再往里走了嗎?”
陸霄試探著指了指疑似山火中心的那片區域。
烏鴉沒吭聲,也沒動。
“你不讓的話,我就走,你允許的話,我可進去了啊?”
烏鴉仍舊沒動。
陸霄試探著往里走了幾步,那烏鴉不僅沒有再出聲,反而悠閑地理起羽毛來。
……所以就是一只吃得比較肥的普通烏鴉嗎?
走了半天也沒見那烏鴉挪窩,陸霄在心里笑自已太謹慎,搖了搖頭,向前走去。
剛剛一直籠罩林間的霧到這里似乎稍稍稀薄了一些。
一直到這兒也沒有什么特別的發現,陸霄踢了踢腿---一路摸爬滾打之后再走到這里,已經很酸痛了。
稍微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吧?
他卸下背包,席地而坐,拿出了一些速食正準備啃一啃,卻忽然覺得屁股下面坐著的那塊地方有點硌得慌。
就像是坐在樓梯的那個邊邊上了一樣。
“啥玩意是……”
他嘟噥了一聲,往邊上挪了挪,一邊吃,一邊觀察著附近的環境,盤算著要往那個方向走好一點,今天晚上要不要干脆住在這兒。
視線收回的時候,他的余光瞟到了剛剛坐著的那塊地方。
被屁股碾挪了一下,薄薄的草皮覆蓋下,有什么東西露了出來。
陸霄把手里的食物塞回包里,伸出手,把那塊錯位翻起的草皮扒到一邊。
下面的東西露出了一角。
這是……
順著那東西的‘脈絡’,陸霄把附近的草皮全部翻開,扒開蓋在上面的薄薄黑土,整理出小桌子那么大的一塊空地,卻仍然不見那東西的全貌。
甩出軍刀,陸霄用力地切削著那東西頂端黑色的、形狀頗不規則的部分,直到露出底下原木色的、細密的弧輪。
是樹的截面。
這里曾經有一棵……大到不可思議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