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絲襪在黑市的價格穩(wěn)步攀升，逐漸逼近兩萬日元關(guān)口。
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滬市《新申報》與《中華日報》幾乎同時刊出文章，對絲襪炒作現(xiàn)象發(fā)出警示。
文章措辭雖算克制，只是提醒注意風險，但明眼人都能嗅到一絲不同的意味——這兩份報紙均由汪偽政府實際掌控，此時同步發(fā)聲，絕非偶然。
林致遠在看到報紙后，立刻致電周佛山，讓他調(diào)查究竟是誰在背后授意。
不到十分鐘，周佛山就回電，告訴他是領(lǐng)事館經(jīng)濟課的鈴木茂。
“鈴木茂……”林致遠用手指敲擊著桌面，他和鈴木茂打過幾次交道，對方是典型的日本內(nèi)務(wù)省出身的文官，做事一板一眼，對市場投機行為向來反感。
他早期在經(jīng)濟課掛有顧問虛銜，但隨著身份地位地提升，已經(jīng)很久沒去經(jīng)濟課報到了。
他不知道鈴木茂是出于職責所在的警惕，還是刻意針對他，無論對方出于什么目的，他都要做出反應(yīng)。
他直接給巖井打去了電話，兩人現(xiàn)在是同一船上的人，也該讓巖井展現(xiàn)“合作誠意”的時候。
另一邊，總領(lǐng)事館。
巖井掛斷電話后，先是讓人取來當日的《新申報》與《中華日報》。他仔細讀完兩篇文章，隨即命人將鈴木茂喚至辦公室。
巖井沒有寒暄，直接將報紙推至辦公桌對面，“鈴木君，這兩篇文章，是怎么回事？”
鈴木茂只瞥了一眼標題，心中已然明了。
他微微躬身，解釋道：“領(lǐng)事閣下，絲襪背后明顯是有人在刻意炒作。屬下認為，有必要通過報紙適當警示，以防泡沫膨脹，危及滬市的經(jīng)濟秩序。”
雖然大家都猜測是石川弘明在背后操盤，但畢竟交易發(fā)生在黑市，并無實據(jù)，鈴木茂也不好直接點名。
巖井站起身，來到鈴木茂面前：“鈴木君，你的責任心，我是了解的。但看問題，需顧全大局。”
他轉(zhuǎn)身拿起一份報紙，“眼下，帝國上下都在為圣戰(zhàn)竭盡全力，節(jié)衣縮食。這類報道若傳回東京，大本營會如何看待？會不會覺得新政府官員和在華軍官只顧個人享樂，可以拿出數(shù)萬資金只為了買一條絲襪，而對圣戰(zhàn)募捐卻無動于衷？”
“倘若這些文章再落入山城方面手中，豈不是授人以柄，讓他們嘲笑我們后方奢靡成風、投機盛行？這對前線士氣、對帝國形象，會有怎樣的影響？”
“可是，領(lǐng)事閣下，如果放任不管，泡沫破裂引發(fā)的的連鎖反應(yīng)，恐怕會影響物資調(diào)配與金融穩(wěn)定，屆時可能更難收拾……”
巖井打斷了他，目光銳利：“你我都清楚，參與其中的是哪些人。他們的錢多數(shù)是囤積的私產(chǎn)，如今愿意拿出來，哪怕只是用來買絲襪，也比藏起來好。”
他走近一步，意味深長地補充道：“絲襪終究是消耗品，歐美貨源早已斷絕，即便背后有人籌謀，囤積量也有限，影響范圍僅限于特定圈層。況且……”
他略微停頓，目光直視鈴木茂：“就算這些資金最終流向了某些人，你要考慮的是對方是不是在支持圣戰(zhàn)？明白嗎？”
鈴木茂聞言，身體微微一震。
巖井雖然沒有說破，但他聽懂了弦外之音——這很可能是石川弘明或其他人，打算利用絲襪從新政府官員和帝國軍官手中收割財富，以補貼浮山島藥廠的虧損。
最終，他低下頭，“是屬下考慮不周。”
巖井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明白就好，這件事，到此為止。已經(jīng)發(fā)行的報紙就算了，尚未發(fā)出的全部銷毀。”
“嗨依！”鈴木茂領(lǐng)命，恭敬地退出辦公室。
門關(guān)上后，巖井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眼睛微瞇。
雖然，林致遠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將絲襪價格推至兩萬日元左右。但以巖井多年的經(jīng)驗，他感覺市場的狂熱遠未到達頂峰，可以再等等看。
偽政府內(nèi)部沒有秘密可言，就在《新申報》與《中華日報》剩余的報紙被銷毀后，很多人就意識到日本人似乎不打算干預(yù)絲襪炒作。
自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租界淪陷后，滬市原有的股票、期貨市場受日偽嚴格管控，交易量日趨萎縮，早已半死不活。
許多投機客苦無出路，絲襪黑市的出現(xiàn)，恰好填補了這一空白。
它雖不在交易所內(nèi)交易，卻讓很多人看到了一夜暴富的可能性，迅速吸引了昔日金融市場上的投機客，甚至一些手握閑錢的軍官家屬。
與此同時，曼谷湄南河畔，日本駐暹羅司令部。
司令官中村明人中將在辦公室接見了剛剛抵達不久的第四師團師團長豐島。
“豐島君，第15師團已調(diào)往緬甸前線。不如你部就接手15師團的防區(qū)，駐扎在清邁到南邦一線，負責該區(qū)域的守備與治安，確保泰緬鐵路北段安全。你看如何？”
中村出身名古屋，先后在第三師團、第五師團和關(guān)東軍服役，他太了解第四師團的風格了。
眼下，暹羅駐屯軍的主要任務(wù)是守衛(wèi)泰緬鐵路，并提防從印度或馬來亞方向的進攻。
將第四師團安置在暹羅北部山區(qū)，既遠離南部的曼谷、梭桃邑等重要港口，也避開了重要防線。
如此安排，也是南方軍司令部的意思，盡可能讓他們遠離主要的作戰(zhàn)區(qū)域和物資集散中心。
豐島聞言臉上并無明顯波瀾，只是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和淡淡的譏誚。
暹羅南部港口雖多，但眼下被盟軍封鎖嚴密，并無對象可以交易。他本來的意向就是北部。
他出發(fā)前就已詳細研究過局勢，負責泰緬邊境防御的，正是他昔日在華中的‘老朋友’——顧志雄。
至于從滬市來的物資，會以石川商行的名義運抵，只要物資進入暹羅，他就有辦法運往北部。
如果其他師團敢扣留他的物資，他會讓對方知道什么叫甲種師團，真當他第四師團是泥捏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