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抬腳走到窗邊坐下,此時窗子打開,能看到回廊外的雨水,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日也沒停的意思,春曉就沒出門逛一逛新建縣。
楊悟拓跟著春曉來到窗邊,坐在茶幾的另一側,從袖子里拿出一本冊子,放到茶幾上推向春曉,“這是祖宗留下的家底,你看看。”
春曉感慨嫡支與旁支的差距,西寧三支可不知道楊氏一族的祖宗還留下東西,伸出手拿起冊子,玩笑地問,“族叔不怕我看過后,拿走祖宗留下的東西?”
楊悟拓表情認真,“你全都拿走,我們反而更安心。”
這說明這丫頭沒放棄嫡支,沒想獻祭整個嫡支一脈。
春曉囑咐雪團,“上茶水,泡我在貴州買的茶葉。”
又向楊悟拓解釋,“我這次去貴州,選了貴州的茶葉為貢茶,去嶺南不方便攜帶太多行李,茶葉沒買多少,族叔嘗嘗貴州的茶。”
楊悟拓語氣里全是艷羨,“侄女走了不少州城,我二十好幾歲,還沒出過南昌。”
春曉清楚一族之長要坐鎮家族,不可能丟下家族遠游,而且外面危險太多,楊悟拓也不敢冒這個險。
春曉低頭看冊子上的內容,上面記錄著黃金的數量,還有一些珍貴的字畫與擺件。黃金折算成白銀有三萬多兩,其中珊瑚等擺件尤為珍貴。
當然書籍也珍貴,這是一個家族的傳承與延續。
春曉合上冊子,指尖輕點著冊子,“嫡支回南昌,花用了多少?”
楊悟拓臉頰一紅,再也沒了悠閑的心態,“送出去字畫有十二卷,擺件六件,銀子用的多,祖宗留下的三萬兩白銀全部挪用,黃金也用了上千兩。”
春曉摸著黃花梨的茶幾,又看向院子里的幾處假山景色,再問,“這些年嫡支可有什么進項?”
楊悟拓的臉好像煮熟的蝦子,頭上都開始冒熱氣,低著頭羞愧地道:“南昌繁華,商業利益早已被分割好,咱們祖籍在新建縣,商鋪有數,楊氏一族沒有傳家的秘方,這些年只買了幾間鋪子收租。”
雪團泡好茶水,春曉為楊悟拓斟茶,楊悟拓雙手接過茶杯,心酸地繼續說楊家的情況,“南昌碼頭客船繁多,江上有許多販賣貨物的船只,族中也嘗試過,可江上的利益早已被各勢力把控,最后一文錢沒賺到,反而賠了一艘船。”
春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熱氣升騰,擋住了春曉的表情。
楊悟拓頭越發的低沉,“最后只能想法子高價買地,買山,田地一年的進項只夠族人一年的糧食,現在讀書嫁娶,依舊在花祖宗留下的老本。”
春曉放下茶杯,指著室內的擺設,“真正能花老本的只有你與各位族老。”
她又不瞎,村子的房子有好有壞,她可不信楊悟拓會大公無私的將祖宗留下的銀錢分給所有族人。
楊悟拓尷尬,嘴里嘟囔著,“嫡支也分血脈遠近,祖宗留下的家底是我族長一脈留下的財物。”
春曉不置可否,將冊子推還給楊悟拓,“我不缺銀錢,銀子留給嫡支,我會帶走冊子上的一些擺件,具體帶走什么,我見到實物再選定。”
說完起身,春曉回到桌案前,提筆寫下白糖的方子,遞給楊悟拓,“這是白糖方子,正好族內有幾間鋪子,日后就賣白糖,我記得南昌有甘蔗田,族內的田地如果適合種植甘蔗,可以全部種植成甘蔗。”
楊悟拓愣怔好一會,“白糖南昌也有賣的,價格高,商會的獨門生意,我們能賣嗎?”
春曉指著自己,“我給他們的方子,你說你們能不能賣?”
楊悟拓驚喜,又疑惑,“那怎么沒傳開是你的方子?”
春曉似笑非笑,“我的功績都沒傳遍大夏,你覺得他們愿意宣揚我研究出的白糖?”
楊悟拓摸了摸鼻子,被一個女子壓在頭上,怎會大肆宣揚,他寶貝似的將方子寫好放起來。
春曉重新坐回到窗邊,“等白糖普及大夏之時,我會向百姓公開白糖方子。”
楊悟拓臉色有些便秘,“為何?”
他剛看過方子,原來白糖制作不難,利潤卻是普通糖的好幾倍,這是一門賺錢的買賣。
春曉語氣幽幽,“為了讓大夏所有人都能吃上白糖,而不是權貴與富人階級獨享。”
楊悟拓干巴巴的回一句,“侄女真大方。”
春曉轉過頭看向窗外,“只要你們聽話不愁銀錢,記得,前提是聽話。”
楊悟拓瞬間擺正心態,今日春曉能給他白糖方子,明日就能給他其他的營生,他爹在的時候,他壓力并不大,爹不在了,現在全族的花用壓在他身上。
這也是為何楊氏一族一心想中進士的原因,只有身份提升,才能在祖籍奪下更多的利益。
楊悟拓離開后,春曉繼續忙自己的事情,直到雨停了,春曉才起身出去走走。
楊悟拓的宅子有一處小花園,花園并不大,里面沒多少花卉,主要的用途是為男嗣釣魚休閑用。
小花園的池子是活水,養著蓮花與各種魚類。
春曉走到小花園時,花園內的涼亭已經有人,深灰色的服飾,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女子身后只跟著一個老婆婆。
春曉走進涼亭,驚醒神情麻木的女子,女子飛快站起身,看向春曉將頭低到胸口,“民婦這就讓出涼亭。”
春曉蹙著眉頭,“抬起頭。”
女子常年低著頭,后背已經有些彎曲,老婆婆已經害怕得發抖,卻還是擋在女子面前。
老婆婆聲音發顫,“小姐命苦,還請貴客不要難為小姐。”
春曉已經坐在石凳上,“我不是什么貴客,我也是楊氏一族的人。”
女子已經抬頭,麻木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鮮活神態,“我知道你,楊大人,你就是族內的貴客。”
春曉單手撐著下巴,“楊妍姑姑,坐下說話。”
楊妍雙手緊緊攥著手帕,驚愕的反問,“你叫我什么?”
春曉坐直身體,神態認真,“楊妍姑姑。”
楊妍眼里滾動著淚花,“我克夫,還是守活寡的人,你不該稱呼我姑姑。”
春曉覺得送楊懷琛去東北一點都不冤枉他,親女兒也能舍棄,耐心的開口,“你姓楊就是我姑姑,坐下談話。”
楊妍被老婆婆扶著坐下,卻只坐了三分之一的石凳,坐姿好像被尺子量過,雙手放在膝蓋前,一動也不敢動。
春曉收回目光,“楊氏一族踩著你的骨血有今日,你從不是罪人,反而是族人欠著你。”
楊妍在婆家守活寡,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她身邊不僅沒人伺候,還要每日在婆母屋子里伺候,說是媳婦,其實就是老媽子。
逢年過節,家族團圓的時候,她都要去撿佛豆,去贖罪,饑一頓飽一頓是常態,要不是兼祧兩房會被南昌各家族唾棄,她的清白也保不住。
她好幾次想自我了斷卻不敢,她怕惹怒婆家牽連娘家,她怕死無葬身之地。
日復一日麻木中,爹爹沒了功名,婆家越發磋磨她,結果沒磋磨兩日再也不敢使喚她,后來開始無視她,卻讓她能睡個好覺。
直到七日前,她被送回了娘家,婆家不僅還了她的嫁妝,還補貼了多年該給的月銀。
楊妍直勾勾地盯著春曉,一切都因為眼前的姑娘,千言萬語匯成兩個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