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手忍不住抓爹爹的胳膊,楊悟延感受到閨女的不安,拍了拍閨女的手背安撫。
王將軍恍然發覺不對,這才驚覺孟州沒有在他身邊,心里咯噔一下,“可能在后面打掃戰場。”
春曉看向城門的方向,又見士兵們打掃戰場,她背著一背簍的戰利品,再厚的臉皮也不好意思留下,“爹,我先回城?”
楊悟延不放心閨女獨自進城,指著旁邊干凈一些的地方,“你坐在一旁休息,等我忙完送你回家。”
閨女掌握未知瀉藥,現在的他誰也不信任。
春曉余光瞄向走遠的王將軍,點了點頭,“嗯。”
楊悟延手磨搓著刀柄,目光似有似無的掃過一起出任務的十人,低垂著眸子掩蓋眼底的情緒。
春曉找到干凈的地方盤腿坐下,說是干凈的位置,周圍不到兩尺全是尸體,只有她一個活人坐在中間。
戰場上打掃的士兵,目光忍不住往春曉這邊看一眼,一個干凈的姑娘坐在尸體中間,姑娘臉上全無懼色,只有從容的平靜,強烈的視覺沖擊,詭異的驚悚感直沖天靈蓋。
打掃戰場的士兵默契的繞開打掃,盡量避開楊春曉的周圍。
王將軍已經坐下休息,他的目光始終在楊春曉的身上,本以為是個像妹妹不甘于后宅的姑娘,現在才發現大錯特錯,他妹妹可做不到面對尸堆時,還能的從容自若。
如果,王將軍閉了閉眼睛,如果妹妹有楊春曉的狠勁,妹妹何至于被算計而亡?
王將軍收斂情緒,陷入沉思中,楊春曉手里的結晶從哪里來?他親自面對中藥的騎兵,有的騎兵明顯是中毒的狀態,能讓人腹瀉又能中毒?
楊悟延已經摸到王將軍身邊,王將軍身邊站著護衛,護衛警惕著楊悟延。
楊悟延只是維護閨女的父親,他從未將自己放在西寧守將的位置上。
“將軍,我們談談?”
王將軍手杵著長刀,對著身邊的護衛揮手,等護衛離開,王將軍率先開口,“我知道你的來意,你不能動跟你出任務的十人,我給你兩個選擇。”
楊悟延不想做選擇,“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王將軍欣賞楊悟延的果決,趁著十人還沒和任何人接觸,將危機扼殺在搖籃里。
可惜,王將軍搖頭,“你以為西寧城沒有當今的密探?當今不放心我,曹監軍只是明面上的監視,真正的密探在任何的地方。”
楊悟延抓緊長刀,“下官愿意聽聽將軍給我的兩個選擇。”
王將軍注視著遠處的云卷云舒,輕笑一聲,“我很欣賞你。”
“欣賞我?”楊悟延十分的不解。
王將軍看向坐在尸堆中的小姑娘,“我欣賞你守護妻女的初心不變,權勢地位也不能左右你。”
楊悟延眉眼柔和,“將軍,我自幼被送到古佛寺,娶妻生女才有自己真正的家,她們是我的全部。”
王將軍沉默,王家幾代傳承,背負太多的責任,王家真的只忠于皇權嗎?
只是被逼無奈的選擇,王家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會憤怒會不甘,可是王家背負太多跟隨的性命,只能先騙自己忠于皇權,才能騙過所有人。
結果呢?當今依舊忌憚王家,這一次打沒了王家大半的底蘊。
楊悟延沒什么耐心與王將軍剖析情感,“將軍,你給我的兩個選擇是什么?”
王將軍收斂情緒,又是掌握生殺的將領,“第一個選擇,你閨女將瀉藥的方子交給我,一切由我獻上去,第二個選擇,由你交給曹監軍,通過曹監軍獻給當今。”
楊悟延已經不會表現出憤怒,這兩日讓他明白,在沒有身份地位的時候,憤怒十分的可笑,“我做不了主。”
王將軍愣神,颯然一笑,“那就去問問你家真正的當家人。”
楊悟延沒有什么不好意思,他也能動腦子,可聽閨女話走的更順,他只會驕傲,“嗯。”
春曉無聊地將腳邊的青草全部拔光,見到爹爹大步走過來,語氣有些激動,“爹,我們能回城了嗎?”
楊悟延已經對血腥味免疫,蹲在閨女面前,王將軍給的兩個選擇告訴閨女,“閨女,你有什么想法?”
春曉拿出硫酸鎂就知道保不住,小臉上出現肉疼,湊到爹爹耳邊道:“爹,我從鹽中提煉出的硫酸鎂,這不僅是瀉藥這么簡單,只要交上去就相當于將提純鹽的方子上交。”
楊悟延瞳孔緊縮,他一個什么都不懂的糙漢子,也清楚和鹽扯上關系其中的利益有多大,一屁股坐在地上,“嘶,這么交上去也太虧了。”
春曉用刀攪動面前的泥土,“現在不交也要交。”
楊悟延鬼鬼祟祟的四處張望,低下頭,“王將軍給的兩個選擇都不是好選擇。”
“嗯,第一個選擇,瀉藥和提純鹽的方子,功勞大部分落在王將軍身上,王家得利對爹爹的仕途并不友好,會將爹爹看成王將軍的附庸,你將從王將軍的暗棋走到明面上,徹底得罪曹監軍。”
春曉緩口氣,繼續分析,“第二個選擇更虧,我被帶上戰場不是秘密,曹監軍早晚會知道,爹爹順勢仇恨王將軍合情合理,這步暗棋徹底做實,只是方子交給曹監軍,這份功勞會分出去,到爹爹手里不會剩下多少。”
楊悟延聽完閨女的分析,“怎么算都虧到姥姥家。”
春曉拍干凈手上的泥土,狡黠一笑,“姜知府作為地方官,怎能不知道提純鹽的方子?”
“嗯?”
“既然不能獨享功勞,那么就三方都給,文官,武將,曹監軍身后的勢力,三方分功勞誰也不得罪。”
楊悟延嘴角上翹,“這次我們父女的功勞甚大,他們不會壓著功勞不給我們,甚好。”
楊悟延舒心地站起身,拍了拍閨女的腦袋,幸好閨女聰慧隨岳父,“等一會,爹爹送你回城。”
“好。”
王將軍聽完楊悟延的選擇,他不知道該激動這是提純鹽的方子,還是該感慨楊春曉長了八百個心眼子。
楊悟延注意到王將軍下拉的嘴角,明知故問,“將軍不高興?”
王將軍心里暗罵,這份功勞王家獨占,他回京能好好運作一番,皮笑肉不笑的開口,“我在這里先恭喜你前途似錦。”
楊悟延朗聲大笑,多日的憤怒與郁氣終于消散,“同喜,同喜,我也恭喜將軍能順利回京,未來安享晚年。”
王將軍心梗的厲害,對于他而言戰場才是歸宿,見鬼的安享晚年,憋屈好一會才長長嘆口氣,目光又看向時刻關注這邊的楊春曉。
“我對你閨女的承諾不變。”
楊悟延面對王將軍伸過來的手,心緒不寧,這一次王將軍不再高高在上安排他,而是將他放到平等的位置上。
“我雖然沒有大義,卻感激將軍守護西寧多年,沒有將軍就沒有安穩的西寧城。”
說完,楊悟延握住王將軍的手,未來如何誰也說不準,目前結盟對兩人都有利。
天色漸暗,混亂的西寧城內恢復平靜,春曉取回冬棗和爹爹一起回家,他們身后還有一輛馬車。
街道上許多店鋪被砸開,不少倉庫的位置燃燒著大火,今日城內不少人趁機作亂。
一隊隊士兵巡視,街道上還有沒收斂的百姓尸體。
楊悟延啐了一口吐沫,“不安分在家待著,還想趁亂發財,這些人死了也活該。”
春曉擔心自己的酒樓和茶樓,“駕。”
到了酒樓,大門敞開,留守的人正在清掃破損的桌椅。
春曉進去查看一圈,看來上次運送糧食不少人盯上酒樓,還好留守的人早早躲起來沒受傷。
茶樓的情況就好很多,并沒有受到攻擊。
楊悟延安慰道,“今日清理城內作亂的人,也能讓城內安穩幾日,等徹底守住西寧城,日后慢慢清算。”
春曉心里窩著火,“搶劫就搶劫,怎么還燒砸東西?”
她的桌椅都是定制的款式,需要不少時間才能重新制作好。
楊悟延難得見閨女氣呼呼的模樣,心情還不錯,“走吧,你外公在家不知道多擔心你。”
春曉調轉馬頭,騎著冬棗快速往家的方向趕。
宅子內,田外公就坐在院子里,十幾個護衛在,宅子并沒有被人攻破,田外公聽到馬蹄聲,馬蹄還沒停下,田外公已經聽到外孫女清亮的聲音。
“哎呦,快,快開門。”
劉伯苦著的臉激動的笑開,“姑娘回來了,快搬開石頭開門。”
十幾個人迅速地搬開石頭,大門打開,田外公率先沖出去,一直含蓄的小老頭抬手摸著春曉的臉,仔細檢查春曉有沒有受傷。
田外公激動的手都在抖,“沒受傷就好,平安就好。”
至于楊悟延直接被老爺子無視,現在老爺子正遷怒女婿沒用,竟然讓春曉上戰場。
楊悟延只能賠笑,的確是他沒用。
田外公拉著外孫女往院子里走,“這一天一宿一定受了大罪,走,今日吃些好的補補。”
春曉回頭對親爹交代,“爹,孟州師父交給你了。”
楊悟延的語氣十分不情愿,“知道了。”
孟州的名字一出,田外公腳步瞬間站定,猛地回頭盯著馬車,“他怎么有臉跟著回來?”
楊悟延木著臉,“爹,你瞪我也沒用,你外孫女的意思。”
他反對過,可惜沒用,天知道他的心里有多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