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八點。
東明化工廠值班室里,老張正叼著煙,盯著監控,煙灰簌簌落在泛黃的值班日志上。
一旁的老王打著哈欠,扭頭看向老張道:“老張,我們真的等到下雨了再排放?”
老張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昏黃燈光下緩緩盤旋:“要不然呢?萬一我們把污水提前排了,明天卻沒有下雨,到時候咋辦?”
“怎么可能,這天氣沉悶的都快難以出氣了,悶雷響了一遍又一遍,肯定會是一場暴雨,趕緊排放,我們好去休息。”
老王催促道:“再說,就算不下雨,也出不了大事,我們廠又不是頭一回干這事兒。”
“那是以前,自從江一鳴上任后,周邊的廠子排放都謹慎多了,萬一被抓個現行,都吃不了兜著走。再說,萬一都這樣想,到時候排放的過多,那就麻煩大了。”
老張搖了搖頭,并沒有同意。
“你呀,就是一根筋。”
老王說道:“你不睡我去睡了,等會你自已打開。”
“哎,你怎么走了,咱們繼續嘮嗑啊。”
老張想把老王叫住,但對方頭也不回的走了。
老張又堅持了半個多小時,也開始眼皮發沉,哈欠連連。
他拍了拍自已的臉,走到外面看了看,天邊閃電一道又一道,仿佛要撕裂整片鉛灰色的天幕,悶雷在云層深處滾動,像一頭被囚禁已久的困獸正積蓄著最后的咆哮。
“看來這雨是下定了。”
老張喃喃自語,他轉身回到值班室,手指在鍵盤上遲疑片刻,最終重重敲下“排放”指令。
隨即,濃臭的污水如墨汁般涌入狗尾湖,湖面霎時泛起詭異的油膜,映著遠處廠區零星的燈火,像一塊被撕開的、潰爛的皮膚。
與東明化工廠隔岸相望的恒志化工廠值班室內。
負責值班的人員接到了領導的命令,直接排放。
“領導,現在排放,是不是太早了?”
值班室人員詢問道。
“讓你排你就排,哪那么多廢話?再不排,我們的污水池就要溢出來了!”
最近江一鳴盯得緊,他們也只能通過暗管偷偷排放,但為避免引起注意,他們只敢一點點的偷排,所以廢水池的水位已悄然逼近警戒線。
此時好不容易等到大雨來臨,他們自然迫不及待的排放。
而周邊的化工廠,有的等不及,提前排放了,有的則等到了凌晨三點,見雨還沒有下,直接打開閘門,任由污水排放出去。
只有少數企業,仍然堅持等著大雨下下來再排放。
另一邊。
狗尾湖閘口處,原本有值班的人員在值守,但被有心人給叫到旁邊的飯館里喝酒了,因為輪番上陣,值守人員最終喝的暈暈乎乎睡著了。
而狗尾湖閘口在此時被人為的給關閉了,不僅如此,附近的變壓器突然失火,導致包括狗尾湖在內的周邊幾個社區全部斷電,湖面監控、水位傳感與遠程閘控系統瞬間失靈。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污水排進狗尾湖。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天氣預報失靈了。
不僅凌晨三點沒有下雨,就是到了凌晨六點半,天都亮了依然沒有一滴雨。
此時的狗尾湖,水面死寂,油膜卻愈發厚實,在微光里泛著鐵銹色的虹彩。
湖水里到處可見翻白的死魚肚皮,同時湖面傳來一陣陣刺鼻的腐臭味,混著化學藥劑的辛辣氣息,在晨光中愈發濃烈。
附近早起的居民看到眼前一幕,都驚得后退幾步,捂住口鼻,有人掏出手機拍照發到了網上。
此時,附近的工廠已經有人發現了異常,紛紛打電話給自已的老板。
“梁,梁總,不好了,狗尾湖……全黑了!”
聽到手下的匯報,梁恒志不耐煩道:“大清早的喊什么喊!死爹還是死娘了……什么?你剛才說什么?”
梁恒志被手機鈴聲吵醒,非常的暴躁,只是剛罵了一半,突然驚醒,連忙詢問道:“什么情況?”
“根本沒有下雨,狗尾湖的水全黑了,刺鼻的氣味在一百米外都能聞到,水面上全是油花和死魚!”
“沒有下雨?”
梁恒志整個人呆愣愣的坐在那里,片刻后,急切的喊道:“關閉,立即關閉排污口!”
其他化工廠,也與此類似,工廠的老板們都嚇壞了,焦急萬分,紛紛打電話相互通氣,商量解決辦法。
最終還是梁恒志牽頭,跟雷亮匯報。
雷亮每天都是六點起床,所以電話打過來,他正在看報紙。
“梁總,這么早給我打電話,有急事?”
“十萬火急!”
梁恒志急切的說道:“不好了雷書記,出大事了!”
“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雷亮沉聲說道。
“狗,狗尾湖的水全黑了!”
“什么??”
雷亮以為自已聽錯了,連忙詢問道:“你是說狗尾湖的水全黑了?”
“是的雷書記,要出大事了,我們都沒有想到,大雨略過我們江城市,跑到南邊的臨江市了啊!”
“你們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說等下雨再排放嗎?怎么湖水全黑了?”
雷亮怒聲質問道。
“都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張排放的,而且大家也沒有料到大雨沒有下下來啊。”
梁恒志說道:“雷書記,現在怎么辦?”
“打死不承認你們排污了。”
雷亮說道:“好了,別占用我時間了,我馬上安排人處理。”
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他隨即親自打給宣傳部,要求他們立即組織人員,對狗尾湖相關的一切進行刪除屏蔽,以防傳得到處都是,只要能夠控制住輿情,內部處理就好多了。
同時,他要求環保局、水利局立即前往現場處置,想盡一切辦法,盡快想辦法把水給處理好。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狗尾湖周邊圍攏了越來越多的居民,他們捂著鼻子,看著眼前的一幕,不敢相信昨天還透明的水,怎么一夜之間變成了這般模樣。
很多居民打電話給環保局,投訴這里的問題。
很多人將現場的圖片發到了網上,引起了大量的圍觀,尤其是湖面上漂浮著一片死魚,更是引起了大量網友的關注和轉發。
但沒過多久,很多網友發現相關的圖片、視頻以及文字都消失不見了。
即使出現,也很快被刪掉,就算還有少量漏網之魚,但也引起不了太多的關注。
與此同時,江一鳴也收到了消息,他第一時間趕往現場。
縱使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狗尾湖的水被污染了,但未曾想到,污染的這么嚴重,他差點都誤以為自已走錯了地方。
畢竟昨天可是剛來過這里,只是一夜之間,就完全變了個樣。
不遠處,雷亮已經到達,他正拉著環保局、水利局等相關負責人在商量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處理好狗尾湖的水。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付出多大的代價,務必在十個小時內,把湖水顏色調回來!至少要讓水面看起來像回事,湖面不能有大量死魚,這是底線!”
雷亮沉著臉大聲說道。
“書記,狗尾湖的面積是六十七平方千米,水面太大了,想要短時間內讓湖水變清,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
環保局局長王志濤硬著頭皮說道。
“是啊,書記,就算是換水也在短時間內難以達到效果。”
水利局負責人說道:“而且,我剛才了解了下,狗尾湖閘口處于關閉狀態,而附近的變壓器又燒了,電力部門正在全力搶救中,預計需要一個半小時,才能恢復供電,閘門一時半會兒打不開——水排不出去,新水進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了解的情況是排水口一直在打開著的,怎么關閉了?還恰巧變壓器燒了?這事兒太巧了。”
雷亮眉頭緊皺道。
“以前周邊的變壓器也因超負荷燒毀過,也許是天氣悶熱導致線路老化,這次又趕上用電高峰引起了失火。”
王志濤猜測道。
“先不說這件事了,你們兩個給我明確表態,到底多長時間才能讓水變清,讓上面的死魚消失?”
雷亮說道:“你們把這件事解決好了,我給你們記大功,倘若你們完成不好,你們就哪涼快哪兒待著去!”
王志濤和孫仲偉對視一眼,喉結上下滾動,卻誰也沒接話。
就算雷亮當場免了他們的職,他們也沒有辦法完成任務。
尤其是王志濤,發生了這么大的事,他這個市環保局局長的位置鐵定是保不住了,他現在只求到時候處理輕一點。
見兩人不說話,雷亮很是惱火,正要訓斥兩人的時候,江一鳴趕了過來。
“一鳴,你來得正好,趕緊一起商量如何解決狗尾湖的污染問題。”
雷亮說道:“這件事要盡快解決,否則會嚴重影響我們江城市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