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知不到外界了。”
在奚玄觴抵達時,百里滄溟抿著唇告訴了他這個事實。
“嗯。”
奚玄觴輕應了聲,“辛苦了。”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朝著扶兮走了過去。
她周身的魔氣察覺到他的存在,紛紛顯露出張牙舞爪的姿態,威懾著他。
但奚玄觴熟視無睹,迎著漫天魔氣,任由那些魔氣穿過肉身,一點點地靠近她身邊。
他俯下身,用手撕開了那些阻礙的魔氣,沖破了魔氣的防線。
他身上的肌膚被魔氣割裂,血肉裸露出來,鮮血飄蕩在半空中,漸漸與魔氣相融。
他額上冒出細密的冷汗,因為隱忍臉頰微微抽動著,眼里卻蘊滿柔情。
兩人額頭相抵的那一刻,奚玄觴發出了滿足的喟嘆:“生死相依,天地為鑒......”
他的神識進入了扶兮的識海,也清楚地看到了她到底在經受怎樣的折磨。
兩股力量不斷在爭奪她,也不斷地在撕裂她。
她好像被拉扯成了無數個碎片,連模糊的意識都拼湊不起來,只能任由割裂的罡風席卷識海。
奚玄觴疼得身軀都在顫栗。
身處識海中心,他對這樣的感知再清晰不過。
“沒關系。”
他呢喃著。
“我會將你一點點拼湊起來,你還是那個完整的、只屬于自已的扶兮。”
......
百里滄溟警惕地盯著出現在面前的寂夜。
寂夜無視了他,視線落在試圖喚醒扶兮的奚玄觴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廢物,為了壓制風庭,反而讓自已變得畏手畏腳起來。”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讓你礙了事。”
寂夜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
四周的空氣好似在擠壓扭曲著,百里滄溟如臨大敵,玄武發出了細微的顫動。
他咬緊牙關,死守著身后的兩人。
“玄武防御,名不虛傳。”
寂夜眼眸微瞇。
下一刻,他搖搖頭,“可惜你現在太年輕了。”
年輕的玄武,不足為懼。
話音落下,玄武堅硬無比的龜甲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隙。
“咔嚓!”
防御出現了裂痕,百里滄溟臉色煞白,身體一顫,唇邊洇出一縷血色。
“還能撐?”
寂夜往前走了一步,嗓音不疾不徐,“再擋路,你會龜甲盡碎,根基破碎,甚至無法茍活......”
百里滄溟巍然不動,將兩人穩穩地護在了身后。
“倒是個有血性的孩子。”
寂夜的語氣里含著一絲憐憫,但下手的速度卻是毫不猶豫。
“咔嚓——”
龜甲上的裂隙越來越大了。
無形的力量不斷壓縮著玄武,擠壓著他們所在的空間,百里滄溟動彈不得,只能被迫承受高壓。
他步伐踉蹌,無力支撐半跪在地上。
“噗!”
一口鮮血濺落在地面上。
體內的靈脈亦出現了裂痕,此刻只需一擊,便可致命。
“轟!”
天赦劍從天而降。
張月鹿臉色蒼白地出現在寂夜身邊的空間通道里,強忍著魔氣的反噬開口:“朝朧夜死了,奚連淮還帶走了好幾個魔將......但他也撐不了多久了。”
寂夜沒應聲。
他冷眼看著奚連淮將天赦劍立在前方,威懾著他們,自已則轉身走向魔氣的中心。
他倏然笑了出來。
“好偉大的人族第一強者,是想在臨死前將生機留給他嗎,可惜,所謂的帝子也救不了你們。”
“你錯了。”
奚連淮回頭睨了他們一眼,“你們似乎很不想讓這小姑娘清醒過來啊......”
話音剛落,意識到奚連淮想做什么的寂夜臉色驟變。
“該死!”
“快阻止他!!!”
奚連淮身上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嗡嗡嗡嗡......”
“淵兒,將你的心上人帶回來吧。”
剩下的路,只能他們自已走了。
乍亮的光芒,模糊了奚連淮臉上遺憾的表情,他的身軀,轉瞬間就被白光吞噬。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
但風息雪原上的溫度卻更低了。
天地一片慘淡,連風都停止了吹拂,世間靜悄悄地,無聲為一位強者的逝去默哀。
這讓人族修士深刻的意識到,人族第一強者,徹底隕落了。
“轟!!!”
奎木狼完成了最后的撞擊,魔軀化作魔氣潰散。
微生明遠、百里湛塵和奚明覺已經犧牲了,但在奚連淮隕落后,依舊阻擋不了魔族的步伐。
封印,被沖破了。
寂夜臉上漫出喜色。
“太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張月鹿愣了一下,在看清寂夜此刻的神態時,立馬恭恭敬敬地垂首。
“無念大人。”
圣魔,出來了。
“轟隆!”
一道驚雷自冥無念頭頂墜落,驚蟄劍穿過塵埃,刺破長空襲來。
驚蟄劍停留在冥無念心臟一寸的位置,被無形的空間包裹住,無法再寸進一步。
但他的身軀卻在風中掠過,飄散至了后方。
“大人?!”
張月鹿眼皮狠狠一跳,這是哪一出?
“唰!”
又有一柄劍飛出。
不、不對!
張月鹿陡然反應過來,那是他們的陛下,她手中拿著的,是玄女的本命劍,日月。
日月劍一出,頭頂曜日灼灼,月亮的影子若隱若現。
“泯滅——”
這是玄女最強大的禁制。
張月鹿瞳孔一震。
雪白的世界,頃刻間被灰色所掠奪,世間陷入一片灰蒙,仿佛是黑與白的交界地帶。
這道禁制,曾是玄女將萬千魔族大軍全部埋葬在風息雪原時所使用的禁制。
一時間,魔族內部產生了不安的躁動。
扶兮持著日月劍面無表情地與冥無念對峙,驚蟄劍依舊劍指著他。
“冥無念,見過陛下。”
如此情景下,他甚至還有心思跪拜在地上,雙手交疊落于頭頂,行了一個完整的魔族禮儀。
驚蟄劍發出清越的劍鳴,雷霆一寸一寸攀升,猛烈撞擊著冥無念面前的防線。
冥無念視線掃過周圍的灰色世界,眼神卻并不在意其他魔的境地。
“即便陛下要將所有魔都葬送于此,依舊改變不了吾等將您帶回深淵的決心。”
“我可不想被更多的魔念吵死。”
扶兮眼神冰冷沉凝,隱約浮動著戾氣,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卻好像又有什么變了。
在冥無念略顯疑惑的視線下,日月劍的劍尖調轉了方向,扶兮劍指自已的心臟。
冥無念明白了她的舉動,眼神沉了下來。
“為了人族,陛下甘愿做到這個地步,可你卻從未憐惜過魔。”
“退回深淵,我和你們回去。”
“魔族等待這個機會,已蟄伏了萬年......”
“蠢貨。”
扶兮語調諷刺,“冥途海護著你們,可不是讓你們上趕著被昊鈞利用的。”
直到現在,昊鈞都不曾出現。
只能說明他在等人族和魔族兩敗俱傷,他再出現在坐收漁翁之利。
冥無念噤了聲。
他在權衡利弊。
片刻后,他提出了要求。
“......我需在陛下體內種下我的魔念。”
“可以。”
扶兮立馬答應了下來,她識海內的魔念已經夠多了,無所謂再多一個。
她能看得出來,這個附身在寂夜身上的圣魔在魔族里是個難得聰明且有地位實力的存在。
暫且將魔族穩住,剩下的賬,她慢慢算。
于是冥無念抬起手,恐怖的魔氣瞬間從身后的萬鄴山中蔓延而出——
“!!!”
扶兮強忍住顫栗的本能,站在原地。
這就是從遠古時代活下來的魔,所帶來的威壓比奚連淮這個人族第一強者還要恐怖好幾倍!
“扶兮!”
奚玄觴剛剛清醒過來,就看到扶兮被寂夜“控制”在原地,魔氣源源不斷涌入她的眉心。
他目眥欲裂,下意識與朱雀進行融合。
朱雀遮天蔽日的火紅羽翼劃破長空,飛速朝她掠了過去。
“阿玄?”
扶兮回頭,怔住。
朱雀席卷著漫天流焰,在昏暗的天色中是最為灼目艷麗的一抹紅。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看到半空中的朱雀一個踉蹌,似是遭到了什么反噬,跌落了下去。
她心一沉,風庭蘇醒了?!
“等——”
“不,我們該走了。”
冥無念桎梏住她的肩膀,不容置喙地將她帶進了身后的死境通道里。
“啾!......”
朱雀發出凄厲的慘叫聲。
正在與風庭爭奪身體主導權的奚玄觴只能眼睜睜看著扶兮被帶走。
【哈哈哈哈,這一天終于來了!】
【這具身體是我的了!】
風庭的聲音里充斥著抑制不住的興奮狂妄。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容僵住了。
“轟!!!”
朱雀羽翼裹挾著身軀,如同一團巨大的天火墜落在雪原之中。
朱雀火在它墜地的那一刻,漸漸熄滅。
奚玄觴選擇了自毀肉身,強行進入涅槃狀態。
然而,朱雀火寂滅了。
“淵兒!”
奚辭等人飛撲過來。
還沒等人族大軍反應過來,他們便看到原本沖破了封印的魔族大軍像是得到了什么號令一般,不甘心地退到了萬鄴山中。
這、這是怎么回事?
蒼茫的大地上,白雪之下掩埋了無數斷肢殘骸,血色透進雪粒中,白與紅鮮明交織著。
魔族大軍猝不及防地撤走,只留下還活著的人族修士,惆悵又迷茫地面對著戰后的一切。
他們沒有半點勝利后的喜悅,所有人都變得無所適從。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血腥的氣息,戰火還在燃燒著余燼,晦暗的天色仍未照進光亮。
這是最輝煌的一刻,卻也是最慘烈的時候。
——
第二卷【仙游風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