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被天子親自邀請一起共進午餐,絕對是一種特殊的恩寵,也表明了皇帝對臣子的重視?!鋓·7^b-o_o^k/.*c.o\m′
新朝建立后,在朝中有此殊榮的大臣并不多。
但是張平安只是從二品,又年輕,才剛剛到樞密院第一日,皇帝沒有邀請樞密院的一把手,反而邀請二把手去,這就很讓人琢磨了。
官場上個個都是人精,所以周圍人才會投來異樣的眼光。
打量完張平安后,底下人又暗搓搓的去看郭大人的表情,察言觀色是為官的基本功。
不過郭大人宦海浮沉幾十年,身居高位,是很穩得住的,當下只是捋著胡須笑了笑,給張平安道了聲恭喜,并沒表現出別的。
大太監梁福又在一邊催促了幾聲,張平安沒再多想,起身對周圍的同僚拱拱手后便跟著梁公公一起去了養心殿。
周子明歷來就是一個勤奮的皇帝,也并不太好女色,所以平日多數時候都是在養心殿處理完政務以后,順便在養心殿用飯,養心殿算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了。
因為跟這位大太監梁公公并不熟,所以張平安一路上也沒多話,更沒打聽,在宮里寧可少說,也不能錯說,最忌諱多嘴多舌。
等到養心殿后,太監們已經抬著膳桌和數十道菜肴過來擺桌。
周子明還在專心處理政務,見張平安過來行禮,也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因此張平安很自覺的安靜垂首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片刻后,周子明處理完了最后一份奏折后才站起身,放松了表情。
略有些疲憊的捏了捏眉心,隨后才擺手招呼張平安坐下:“平安,來,坐吧!”
態度算是十分隨和,比早朝時要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看來召他過來不是什么壞事,張平安心底略松了口氣。
等周子明坐定后,張平安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隨后才坐下。^衫+葉·屋\ ·已?發-布¨罪′辛*璋*劫*
宮廷用餐自有一番禮儀規矩,吃飯前有專門的太監“嘗膳”,也就是試毒,每道菜皇帝最多吃三口就會被撤下,防止別人知道其喜好而下毒。
和從前在軍營中用餐時大不相同,流程規矩繁復許多。
一頓飯,膳桌上只有輕微的碗碟碰撞聲,周子明也并沒多話,嚴格遵循了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雖然略有疲憊之色,卻依然身姿挺拔,眼神銳利。
仿佛一只永遠也不會打盹的雄鷹。
不知為何,雖然君臣有別,但冥冥之中,張平安總感覺周子明不會害自己,大部分時候甚至隱隱是護著自己的,兩人之間好似有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許是因為兩人共同的不平凡的來歷,亦或者是其他,總之,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而這種感覺,也并不能宣之于口,說出來,或許一切就變了,他也會身處危險之中。
心底思索之間,飯也用得差不多了。
因為周子明吃的不多,張平安自然也沒吃多少,只每樣菜略略淺嘗了兩口,用了一碗飯,算吃了個半飽。
等吃完飯后,梁福便吩咐了宮女進來上茶,隨后便將伺候的宮女太監都帶了出去,自己親自守在門口,只留下二人在殿中說話。
“試試這茶,是江南新上供的秋茶,雖然春茶為王,不過這秋季的紅茶香氣獨特,喝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周子明的聲音在上首緩緩響起,依然隨和。
張平安嘗了一口,紅茶中帶有應季的桂花香氣,入口回甘,確實很不錯。
不由贊了一句:“臣謝主隆恩,的確是好茶!”
“不必多禮,此處就你我二人,隨意些就行,喜歡的話,朕賞賜一些給你,待會兒讓梁福拿給你”,周子明擺擺手,淺笑了下,心情好像突然還不錯。?幻.想?姬, ?首*發¢
接著便問道:“今日第一日去樞密院上值可還順利?”
“回陛下,樞密院的各位同僚都很親切,交接事宜亦十分順利,臣現在還在熟悉各項事務當中”,張平安恭敬回道。
“那就好,以你的能力,朕相信你很快就能在樞密院站住腳,不過,你到底太年輕,又沒有太好的家世背景做后盾,大部分人心里肯定不一定服你,宦海浮沉,官場上,尤其是文官,表面上大家禮不離身,用一套繁復的禮儀包裝一切,其實交往的核心是“利”,都在追逐權力地位,其中的紐帶則是關系,依靠聯姻、同年、同鄉、師生這些關系,結成一套繁復的關系網,你自己要把握好這個度”,周子明身居最高處,自然將一切都看得分明。
“微臣謹遵陛下教誨,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張平安行禮應道,他自然知道今日邀他一起用飯,也有幫他撐腰的意思。
他沒有好的家世背景,那么皇帝的圣寵就是他在官場的底氣之一,周子明這番話也有提點他的意思。
“說了這里沒有外人,你我之間不用如此拘束,這套繁文縟節的規矩大可不必,看得眼睛累”,周子明隨意的擺擺手,看起來確實對這套繁文縟節并不在意。
接著放下杯子又道:“今日早朝所議出使西域之事,你怎么看?”
張平安垂首思索了片刻,既然周子明將他單獨叫過來一同用飯,又表明了給他撐腰的意思,問起這事,那肯定就不是想聽他冠冕堂皇的那一套。
因此最后他還是直言不諱的說道:“陛下,臣以為,西域之患確實早晚要解決,也是利在千秋,難在當下的國之要務,出使西域也好,出兵也罷,都是解決問題的方式之一,兩個方式各有利弊,今日早朝上各位大人也都各抒己見了,臣觀陛下還是更傾向于先出使各國,想必陛下是有所考量?!?
“不錯,朕的確更傾向于先出使西域各國,但是朕不愿出兵并非只是因為戰爭消耗的財力物力巨大,也并非是懼怕和西域各國交戰”,周子明說完輕嘆一聲。
張平安想到今日上午在樞密院了解到的大周朝的核心兵力部署,有些明白周子明的意思,試探著問道:“莫非是因為瓜州鐵騎?”
“不錯”,周子明聞言投來一個贊賞的目光,隨后起身將張平安帶到了隔壁偏殿,里面有一個巨大的沙盤,囊括了整個大周朝的版圖以及周邊各國大概的地勢地貌,算是非常核心的朝廷機密了。
“瓜州鐵騎現在的將領是以前魏家軍的嫡系之一,有一部分部下就是前朝魏家軍的殘部,他們在戰亂那幾年吸收了很多番兵,兵源很雜,加上常年駐扎在邊境,在艱苦的環境中作戰,所以戰力很強,雖然新朝建立后,沒怎么交戰他們就表示了歸順,朕也冊封了他們,但是其實這是一支還沒被完全掌控的兵力。
而且這幾年當地引進了中原地區高產的番薯等農作物,屯田駐兵,大大解決了他們的糧食困境,長此以往,就算沒有朝廷的糧草補給,他們也可以自給自足了。
朕曾經派了幾個監軍過去,都沒辦法插手軍中事務,被架空了,所以貿然往西域發兵,不是明智之舉,甚至有可能導致西北地區再次動蕩起來”,周子明指著沙盤上的瓜州地區緩緩說道。
“這么看來,這位鎮邊大將軍不僅會打仗,同時還謀略過人,不是莽夫”,張平安明白了。
萬一派兵過去攻打西域各國,瓜州駐守的兵馬又同時叛亂,那就是前后夾擊,得不償失了。
到時候朝廷的兵力重心肯定不得不陷進去一部分,那其他各地駐守的兵力也就勢必會變得薄弱,牽一發而動全身,確實得慎重。
新朝不穩,用兵就得尤其謹慎。
“不僅不是莽夫,而且是一十分識時務者,很懂的取舍,這才更讓我憂心”,周子明坦言道,對此人評價很高?!半拊缬惺栈乇鴻嘀?,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微臣明白,所以,陛下才更傾向于先出使西域各國,最好不戰而屈人之兵,等各方穩定后,再各個擊破就容易的多了?!?
“是啊,治國可比打仗要難得多,就好比下棋,以江山為棋盤,各地為棋子,每動一子,都要所思甚多”,周子明沉聲道。
“陛下,從戰略角度來說,西域諸國不僅緊鄰瓜州,又地處金烏汗國之西,若是各國臣服于我朝,則可斬斷北方汗國之野心,無法與西域各國聯絡,失去后援與退路,也可震懾瓜州兵馬,想必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此乃以遠交近攻之策,是從根本上解決邊患之上策,也能奠定天朝國威。
另外,雖然西域諸國地處關外,不及關內富饒,然西域乃東西交通之咽喉,重新開辟此路,我朝之絲綢、瓷器、漆器可源源不斷西輸,換取西域之良馬、美玉,乃至奇珍異寶,商路一開,稅賦充盈,國庫豐盈,也是一條黃金之路。
但是,西域之事,雖有大利,亦有艱難之處,其一便是自然之險,路途遙遠,戈壁茫茫,風沙肆虐,水源奇缺,人馬易困斃于道,其二,西域各國心思詭秘,騎兵時常出沒,劫掠商隊,即便一時臣服,若我朝威勢稍減,恐生反復,若要長期掌控,則需駐軍、設府、屯田,所耗錢糧兵馬甚巨。
故臣以為,欲要經營西域,不能僅僅遣使,需有后續之策,若能出使成功,首先便要解決瓜州兵馬不穩之患,其次要在關鍵要道,如樓蘭、車師等國逐一筑城,設都護府,駐守精兵,保護商路,震懾不臣,對西域各國,宜采取羈縻之策,厚賜親漢之邦,武力征討不臣之國。
然后,鼓勵商賈前往貿易,官府提供保護,并設置關卡,收取賦稅,以西域之財養西域之事,在沿途設立驛站、屯田點,保障后勤補給,使往來使節、商隊有所依托。
以上乃臣之愚見,管窺之見,未必周全,西域之事,是否力行,如何力行,最終還需陛下定奪,陛下若有所命,臣雖肝腦涂地,亦愿再效犬馬之勞!”
這些是張平安的肺腑之言,既然周子明已經把話點透,他作為臣子,自然要食君之祿,忠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