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乎所有人的預料,乾清宮中皇帝竟然出奇的冷靜。
他靜靜的坐在寶座之中,好似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般。但越是這樣,越讓殿內的滿朝文武感到不安。
“微臣梅殷...”
“李堅叩見皇上...”
寶座上朱允熥抬頭,淡淡的說道,“都知道了吧?”
梅殷垂首道,“李景隆喪心病狂,竟敢....”
“說那些沒用!”
朱允熥忽然擺手,打斷他的話,“他做都做了,咱們還在這邊罵什么?”說著,他環視一周,“召你們來,是要問對....怎樣才能平叛?”
“臣斗膽請問...”
梅殷腦中想起剛才在自已家中,幕僚楊士奇的話,然后道,“北平大寧,還有四川的兵馬.....可集結完畢?”
兵部尚書齊泰,嘆息一聲,“差強人意!”
說著,他又道,“大寧總兵宋晟上書,大寧兵馬對他這個外來人,頗為....抵觸!尤其是朵顏三衛,故意延緩集結。北平那邊,楊文等人來書,也是軍心不穩.....”
梅殷心里咯噔一下,這就是皇帝囚禁藩王的惡果了。再加上李景隆那道所謂的奉天靖難檄文,更是讓軍中人心惶惶。
而且朝廷在這次李景隆的事上,一再的應對失策。失了先手,也失了人和。
“四川那邊還算聽話,您來之前....”
齊泰又道,“兵部這邊已經快馬給四川下令,命四川都司瞿能出兵,進陜平叛.....”
“又是個餿主意!這些文官腦子里都是屎?”
梅殷心中罵道,“倘若李景隆要取四川,你們的命令到達四川的時候,人家已經兵臨成都城下了!”
“你有不同看法?”忽然,朱允熥對梅殷開口道。
“臣以為...”梅殷抬頭,“李景隆未必要打四川....”說著,他頓了頓,“李逆已在陜西擁立新帝,他擁立新帝之時,兵馬肯定已經準備完畢了!”
“大軍在手,出潼關遠比打四川更容易。而且中原之地,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嘶....”殿內諸人倒吸一口冷氣。
朱允熥平靜的面容,瞬間變得扭曲起來。
一旦河南有失,那對朝廷而言形勢就急轉直下。京師的門戶,就直接暴露在李景隆的大軍面前。
要知道,根據朝廷如今得知的戰報。李景隆手中,可是有陜山肅寧四鎮最為精銳的兵馬。
一想到黑壓壓的西涼鐵騎,還有那些沉默寡言善于步戰的秦兵,殿內諸人都齊刷刷的渾身戰栗。
“他是擁立新帝....不是自已叛亂!”
梅殷繼續開口道,“所求者,必須速戰速決?!?/p>
說著,他看向朱允熥,“朝廷在北方各鎮的軍力調動,需要時間。北方各鎮跟朝廷的聯絡也需要時間,而李景隆率軍出潼關,不需要時間!”
“如今朝廷要考量的是,如何守住京師的沿線門戶...”
說到此處,他大聲道,“只要挫敗了李景隆的銳氣,屆時四川和北方各鎮的兵馬,威逼他的后方。那他自已的陣腳就亂了.....”
“京營還有多少兵馬?”朱允熥直接問道。
“可戰之兵,十六萬....”
“鳳陽淮西老營,還有七萬...”
梅殷馬上道,“這些兵馬可以即刻開赴,在沿線布防!同時,山東兵馬可為我軍側翼!”說著,他咽口唾沫,“這般安排的同時,還可急令...湖廣,兩廣,福建的兵馬開拔.....”
“三個月的時間,朝廷可集結五十萬大軍...”
朱允熥忽然皺眉,“三個月?太久了!倘若李景隆真如你所說,率軍出潼關的話,那么河南能守三個月嗎?”
突然,梅殷失聲。
皇帝的話直接問到了問題的最根本處,那就是河南...能拖李景隆多久?
若是沒有楊士奇的話,他可能還會信誓旦旦的說,李景隆必將在河南陷入攻防的泥潭之中??扇缃?,楊士奇已對他說明李景隆的戰略意圖,再加上據他所知,李景隆在河南的威望。
只要河南的文武稍存半點觀望之心,河南.....不敢想象!
突然,他抬頭道,“趕緊給河南下旨,各城嚴防!”
此時他驟然發現朝廷的又一個紕漏,那就是所有人都誤判了李景隆的戰略意圖。他們想的都是朝廷要怎么打,而是沒想到其實是李景隆要打過來。
“皇爺爺......”
殿內,忽然響起朱允熥的長嘆。
眾人詫異的抬頭,就見朱允熥苦笑道,“只給朕留了江山,卻沒給朕...留下大將呀!”
殿內諸臣,同時羞愧的低頭。
這正是大明朝如今不得不鄭重面對的問題,有兵無帥!
梅殷腦中忽然再次響起楊士奇的話,他狠狠咬牙,抬起頭來,“皇上,臣愿督軍....坐鎮淮安。協調河南,山東,京營兵馬。”
“若李景隆來,則會一頭撞進朝廷的天羅地網?!?/p>
“若他不來,待朝廷大軍集合完畢,朝廷堂堂正正之師,步步緊逼,必使李逆,入地無門!”
殿內,一片沉寂。
當初叫囂最兇的黃子澄齊泰等人,此刻全然默不作聲。
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們預期,他們這些人紙上談兵夸夸其談是拿手好戲。爭權奪利打擊政敵是個中好手。但此刻面對混亂不明的局勢,他們卻是束手無策。
即便有些想法,也只能是異想天開!
而面對梅殷的毛遂自薦,朱允熥卻好似沒聽到。
他轉頭看向一人,“李愛卿,你怎么不說話!”
“李賊的檄文,臣看了!”
李至剛沉聲開口,“朝廷的檄文,臣還沒看到?”
群臣之中,翰林院等人文官齊齊一怔,羞愧低頭。
“李賊把燕王做的事都賴在皇上的頭上,為的就是迷惑人心!”
李至剛繼續道,“此時,朝廷當撥亂反正。檄文必須指出....”說著,他微微瞇眼,“李賊之叛,不是朱家的家事。秦王為帝,乃是李賊的欲蓋彌彰之策。他真正的用意,就是篡奪我大明江山!”
眾人眼前一亮。
對呀,這個理由怎么誰都沒想到呢?
秦王是朱家人,可李景隆不是....說李景隆是自已造反的話,誰還會跟著他呢?
可是,朱允熥似乎對李至剛的話頗為不滿。
“檄文不檄文的,還是要在戰場上見高下才有用!”
朱允熥站起身,向前幾步,“梅殷!”
“臣在!”
“李堅!”
“臣在!”
“平安!”
“臣在!”
朱允熥看著身前幾名武將,“按梅殷所說,集大軍于淮安,各省兵馬集結......”
聞言,梅殷心中一喜。
但隨即卻又心頭狂跳。
“將朕的行在,設在淮安!”
朱允熥突然大聲道,“朕要.....御駕親征!”
“皇上,不可....”
群臣驚呼,“皇上萬金之身,豈能赴險....”
“都閉嘴!”
朱允熥透著太陽穴,而后冷笑,“朕...是大明正統皇帝,不御駕親征算什么正統?”
說著,他繼續大聲道,“傳令天下...叛軍若有反正者,朕只誅李賊,其余人等一概不究!就算是秦王,朕也不追究他!”
“打開戶部大庫,光祿寺內庫....”
“犒賞三軍金銀布帛......傳令三軍,斬首叛軍一人,可得五兩大銀!”
“殺李景隆者,封國公...世襲罔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