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大侄子!”
李澤岳伸手把李渟抱起,親昵地吧唧親了一口。
李渟先是用小手擦了擦臉上沾的口水,隨后揮舞著小拳頭,發(fā)泄著他的不滿。
小孩子一點都不怕生,兩顆眼珠子亮晶晶的,緊盯著面前和爹爹長的很像的男子,似乎在疑惑以前怎么沒見過他。
“喊叔叔。”
“叔叔!”
李渟伸著脖子道。
“哎,真乖。”
李澤岳抓著小家伙的胳肢窩,把他高高舉起。
李渟頭一次來到那么高的位置,不免有些緊張,小手攥的緊緊的,但很快,他就習慣了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咯咯地笑了起來。
李澤淵坐在一旁,張秀為他端來一盞茶水。
太子望著李澤岳將李渟高高舉起的這一幕,眼神中有些恍惚。
他抿了抿嘴,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張秀則是略有些擔憂地看著被高高拋起的兒子,生怕摔著碰著。
李澤岳用手揉搓著孩子的小臉,越看越是稀罕,又大口親了一嘴。
“飛天咯。”
李澤岳再度把孩子舉過了頭頂,轉著圈,李渟咯咯地笑的喘不過來氣。
眼看著叔侄二人玩鬧了一會兒,李澤淵站起身,喚了聲:
“孩子也看過了,走吧。”
“嘖。”
李澤岳明顯地還沒跟李渟玩夠,李渟也有些依依不舍地抓著二叔的袖子,嘟著嘴,想讓他托著自已再飛一次。
“大侄乖,二叔晚些再來找你玩。”
李澤岳把他放在搖籃里,拍了拍小家伙的腦袋。
“蜀黍。”
李渟啊啊地叫著,伸著兩個蓮藕般的胳膊,想要抓住叔叔的衣角。
可男人只是回頭笑著看了他一眼,并未回返,擺擺手,走出了殿門。
小李渟望著那道背影,小嘴一癟,放聲大哭了起來。
小孩子哭得多傷心啊,好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對孩子來說,每一次離別,都是不可承受的悲傷。
稚童有靈,在心底的某一處,他似乎已經(jīng)有了預感,這道毅然離去的背影,他以后還會看到很多次。
“不哭不哭,叔叔還會回來呢。”
張秀將小李渟俯身抱了起來,輕聲安慰著。
李渟的視線好模糊,趴在母親肩上,依依不舍地向那道背影伸著手,叔叔叔叔地喊著,希冀著他的轉身回返。
可惜,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還是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
……
“孩子哭了。”
走出寢殿,李澤岳咂巴了下嘴。
“讓他媽哄哄就好了。”
李澤淵頭都沒回,向大書房走去。
“哦……”
李澤岳跟著大哥走進東宮大書房,面對諸位官員訝異的眼神與多少帶點別扭的見禮,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隨著兩人走進最深處的房間,大書房一下炸開了鍋,諸位官員紛紛低頭小聲議論起來,直到孫公公出現(xiàn),咳嗽了兩聲,大書房才重歸安靜。
“坐吧。”
李澤淵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抬了抬手。
李澤岳自已撿了個凳子,坐在了他對面。
孫公公走了進來,奉上了熱茶,隨后躬身走出。
太子辦公書房的隔音性很好,隨著房門的關閉,房間內一下陷入了寂靜。
李澤岳有些不自然地咂了口熱茶。
“去過蜀山了?”
李澤淵直盯著他,直入正題道。
李澤岳身子微微前傾,應道:
“去過了。”
“說說吧。”
李澤岳明顯地看到大哥調整了一下坐姿,喉嚨上下動了動。
他明白,在一切的真相面前,就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哥,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已的身子細節(jié)。
李澤淵的表情很平靜,可握著茶杯微微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
這畢竟是一切一切的真相,關于天地,關于兇獸,關于母后。
由不得他不緊張。
李澤岳組織了下語言,緩緩道出了清虛掌門與他說的那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這方天地,是兇獸們的天地……”
李澤岳從天道降下災禍,滅絕兇獸開始講起。
他講到了魂玉碎片,講到了自已的吊墜,講到了他的兇獸們,講到了天道因魂玉代表的天地規(guī)則,讓兇獸們茍存至今。
青丘一直沒有出聲,只是慵懶地哼著,似乎對那把她變成如此狀態(tài)的天道很是不屑。
他講到了九鳳,講到了祂如何變成的鬼車,講到了祂需要鳳格,講到了……為了不拖累天下黎民與丈夫,孤身仗劍殺上天鎖山的母后。
“清虛掌門說,人族茫茫多年,母后是他所見的第一個,敢去持劍直面鬼車的鳳格女子。”
李澤淵面色依舊平靜,只有眼神的最深處,似乎微微掀起了波瀾。
“清虛掌門說,天道已經(jīng)受到了鬼車的影響,被其糾纏,無法徹底消滅掉祂。
天道,需要幫助,需要外力介入,幫助祂滅掉鬼車。”
李澤岳又講到了七兇獸做出的決定,他們決定幫助天道,幫助他們,殺上天鎖山。
“只可惜,我們對鬼車一無所知,不知道他以何種狀態(tài)存在,不知道他的弱點,不知道他有多么強大,不知道怎么樣才能除掉他。
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規(guī)則。”
李澤淵忽然開口道。
李澤岳愣了下。
“鬼車既然已與天道糾葛著,化為了天道的一部分,那么天道受限于什么,鬼車就受限于什么。
天地規(guī)則,就是我們的武器。”
李澤淵只是通過一個故事,就敏銳地領悟到了其中的要點。
“只要自身強大到成為規(guī)則、掌握規(guī)則,就能對鬼車造成影響。”
李澤淵喃喃著,似乎是在告訴兄弟,也似乎是在告訴自已。
他抬起手,虛握了一下拳頭。
李澤岳感受到股股晦澀之意在屋內縈繞著,說不清、道不明。
“讀書人,在天地間種種修煉體系中,是最靠近天道的修行者。
他們,是天道的代言人,
可隨心意調動天地之力,也就是……規(guī)則。”
李澤淵攤開手,將種種晦澀之意釋放開來,竟是有了實體化的趨勢。
他手心中,種種虛影流轉著,有浩然正氣拂面,有鐵鎖盤旋其上,有陰陽五行流轉,有神農(nóng)手持耕犁,有棋盤縱橫交錯,有刀劍馬槊輕鳴,有白馬揚蹄,有復雜機關精密靈巧……
儒家、法家、陰陽家、農(nóng)家、縱橫家、兵家、名家、墨家……
“讀書人將天地大道寫于筆下,口口相傳于人間,天權人授,將天地大道掌握于自已手中。
這就是讀書人。”
李澤淵語氣依舊波瀾不驚,眼神中帶著決然:
“還好,這條路,我選對了。”
“大哥……”
李澤岳茫然地看著他手中流轉的虛影,定了定心神,道:
“大哥,你不能去。”
李澤淵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句極為逾矩之言:
“我若為天子,代天牧民,天道有難,我不去,是為不忠。
我為人子,母后因鬼車而死,不報此仇,是為不孝。
你不讓我去,豈非讓我做不忠不孝之輩?”
“我可以去。”
李澤岳聲音變大了些許,毅然道:
“你若為天子,棄天下黎民于不顧,算什么?
你為人子,棄父皇托你之責,孤身去往天鎖山,又算什么?”
“你去?”
李澤淵認認真真地看著李澤岳,搖了搖頭:
“你太弱了,也太傻了,你做不到,只會送死。”
“?”
李澤岳瞪大了眼睛,道:
“我已經(jīng)升日境了。”
“我已半步入圣。”
李澤淵淡淡道:
“很快,我將集諸子百家于大成。”
“你比我大七歲,再過七年,我也有望天人!”
“你入了天人,也打不過我。”
李澤淵不屑笑道,似乎是在闡述一個真理。
“我有青丘他們!”
李澤岳的自尊心似乎被打擊到了,聲調更高。
吊墜天地內,青丘的尾巴也高高翹起,似乎是在加油助威。
李澤岳笑意更甚:
“我單手可鎮(zhèn)壓之。”
“那只是現(xiàn)在,他們還可以再恢復,只要給我們時間,我們會變得更強。”
“變得更強,強到何種程度?
以劍入道,執(zhí)掌規(guī)則?
再強,你能強的過陳一?
以力入道,捶破天地?
若是把你的功法修行到極致,倒是有可能,但那時你就是不是人,而是兇獸了,你若甘愿成為兇獸之體,倒是可以期盼那天的到來,但,太遠了。
我觀你呼吸,似在修行道門功法?
陰神化道,神游太虛?
你忘了,鬼車便是由數(shù)十兇獸魂魄凝成的?
鬼車以魂魄之軀,將天道都壓制了,你想用你的魂魄去跟他的對抗?
呵呵,你太天真了。
等你成長起來,需要多少年?
你怎么知道,鬼車下一次造成天地災禍是在什么時候?
有可能明年,天地動亂就將再次掀起。
誰會給你成長的時間?
老二,我們要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后一天去準備,以近兩次的頻率來分析,下一次的天地災禍,不遠了。”
李澤淵嘆息一聲:
“父皇,應當是知道真相的,他每日都活在煎熬中。
當年你還小,不知父皇母后之間的感情,也不知在母后去后,父皇將自已關在太廟中了整整十日。
進一步,是天下;
退一步,是他的妻。
他是君主,是丈夫,是父親,他別無選擇。
我已經(jīng)感到,父皇累了,他每日都是在強撐著,他想盡快發(fā)動一統(tǒng)天下的戰(zhàn)爭,完成他的使命,然后去尋母后。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父皇是一名武夫,如果我猜的沒錯,父皇,應當還是一位強大的武夫。
那么多年,他們都忘了,父皇少年時隨軍征戰(zhàn),每每先登城頭,陣斬敵將,馬蹄踏過之處,所向披靡。
這些年,他們都下意識把父皇當成了一位統(tǒng)帥,一位皇帝,人們崇拜著父皇,感慨于他的每一次戰(zhàn)略決斷,敬仰著他的每一道英明的軍令,可他們都忘了父皇年輕時的英姿。
他太久沒有親自出手過了。”
“父皇……也很強?”
李澤岳有些茫然,有些發(fā)愣。
在他眼中,父皇就是一個年輕時打過仗的普通人,最多也就是八品九品的小高手。
“只是猜測而已,或許,除了自身修為,他還有別的手段,到時候,我會與他談談。”
李澤淵并沒有多么認真,驕傲的他,似乎早就把父皇排除在計劃之外,并不希望那個疲憊的老頭再去付出些什么。
“這些事情還很遠,最起碼還有八年,除非天地大災在最近幾年再次掀起,我們還有八年的太平日子。
而在八年之內,你成長不到能對抗鬼車的境界,我也有些勉強。
我們要在十年之內打完一統(tǒng)天下之戰(zhàn),如果鬼車給我的時間充足些,我還要收拾好戰(zhàn)后的爛攤子,才能放心離去。
你可以盡量去變強,爭取在我去后,有能力撐起這座鼎盛的帝國。
我會成功的,但若當真是失敗了,我在走之前,會把一切告訴秀秀,她會追隨我而去,不會讓天地災禍造成王朝的動蕩。
無論我成功或失敗,你都不必再有報仇的心思,我們的大寧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可以,你也可再教出一位學生,把他培養(yǎng)出來……”
李澤淵的聲音與表情依舊平靜,似乎在說與自已無關的話語。
“大哥!”
李澤岳不可置信地望著冷漠無比的大哥,他已經(jīng)冷靜到了無情的程度。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說的,是解決問題的最優(yōu)解。”
李澤淵的眼神中帶著淡淡的疑惑:
“還是說,你認為……連我失敗了,你還有成功的可能?”
“你若執(zhí)意,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只是送死而已。”
“你去不是送死?”
李澤淵罕見地停頓了一息,隨后自信地回答道:
“比你強。”
“大哥!”
李澤岳撲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青筋畢露,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拽住他的領口。
可面對那平靜而危險的眼神,李澤岳還是沒敢伸出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惡狠狠道:
“你若是回不來了,我還是會去天鎖山。”
“呵呵。”
李澤淵無所謂地笑了笑:
“隨你,記得安排好后事。”
李澤岳只覺得眼前之人是如此不可理喻,轉身就要奪門而去。
“回來。”
太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澤岳停下了腳步,氣哄哄地坐了回去。
李澤淵打量了李澤岳很久,開口道:
“你把你曾與我說的,那個辯證、把握規(guī)律的那套理論,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與我說說。”
“你……”
李澤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只是粗略了解一下而已,畢竟也是知識。”
李澤淵不動聲色道。
“行吧。”
李澤岳回想了一下那套曾在另一個世界開天辟地的理論,每一個知識點在腦海中都是如此清晰。
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三尺紅臺,回到了自已揮揮揚揚揮灑青春的地方。
他不由得站起身子,手指虛握起,想要畫一張碩大的思維導圖。
“哥,有黑板嗎?”
李澤岳回過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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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思……二合一不就是在一塊寫,懶得分章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