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岳再一次站在了宮門下。
巍峨尊貴的朱紅大門,連綿不斷的青瓦紅墻,身形魁梧的金吾禁衛,都給了他濃濃的親切感。
不知為何,他站在這里,明明已經來到了家門口,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傷。
關于生離死別的悲傷。
這次,只隔了一年便回來了。
可下次呢?
三年,五年,還是十年?
再回來時,會不會物是人非?
“殿下,您怎么那么快就回來了,不是說還得兩三日嗎?”
留給李澤岳傷春悲秋的時間并不多。
金吾衛副統領霍浪又干回了老本行,守起了宮門,他見著二殿下,驚訝地上前兩步,行了個軍禮。
“父皇有詔,自然要抓緊時間趕回來。”
李澤岳收斂了情緒,笑著拍了拍霍浪的膀子,道:
“主要是想家了,過了秦關,一路快馬跑回來的。”
“殿下重感情。”
霍浪笑了笑,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眼里滿是感慨。
那個小時候喜歡提著好酒好菜來找自已請教戰事兵法的小殿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親身率領大軍沖鋒,久經戰陣的馬上王爺。
“一場國戰下來,沒升官?”
“秦大帥在上面待著,末將能升到哪去?
倒是憑著戰功,封了爵,末將很滿足啦。”
霍浪大笑道。
“那便好。”
李澤岳點了點頭,又抬抬下巴,問道:
“里面干什么呢?”
霍浪左右瞅了瞅,悄悄把頭伸到了李澤岳耳旁:
“朝會,月輪國使團來了,還有殿下您那位圣女,都在里邊呢。”
“那么巧。”
李澤岳有些意外道,沒有糾正這夯貨嘴里的話。
霍浪嘿嘿笑道:
“可不是嘛。”
“那我先去了,你忙著吧,有什么事告訴我一聲。”
“好嘞。”
霍浪看著年輕王爺的背影,看見了他身上沾染了些許灰塵的袍子。
想了想,金甲大將又出聲呼喚了聲:
“殿下,您袍子臟了,若不然末將把鎧甲脫給您穿吧,馬上王爺,披甲上殿,豈不威風?“
“滾蛋。”
王爺頭都沒回,只是擺了擺手,罵了一句。
霍浪咧著嘴,撓了撓頭。
他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望了很久。
風吹過這道古老的朱紅宮門,斑駁光影灑下,樹影婆娑。在這里,那么多年間,上演了許許多多的戲碼。
最讓霍浪記憶深刻的,正是十數年前,一個稚童與士卒之間的故事。
……
李澤岳邁上了廣闊殿前廣場,御前侍衛驚愕地望著這道熟悉的身影,默默挺起了胸膛。
“殿下奉召回京,一路辛苦了。”
太元殿下,李蓮恩早早地在此迎接,略帶唏噓道。
“老李,眼睛好了?”
李澤岳打趣了一句。
當初聽說父皇這位貼身大公公不知為何眼睛瞎了數月,還嚇了他一跳,只以為是李蓮恩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被父皇廢去了雙目。
“托殿下的福,奴才得以重見光明。”
李蓮恩說罷,連忙催促道:
“殿下,可不能再聊了,陛下等著呢。”
“好。”
李澤岳含笑點頭。
李蓮恩正色,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宣,蜀王覲見——”
在尖細的嗓音中,李澤岳整理了一下袍子,隨后大步登上玉階,邁入了宮殿高大門檻。
太元殿內,群臣聽著李蓮恩突兀的聲音,皆中止了對月輪事宜的討論,驚訝地回過了頭。
位高權重的大臣們,都知道陛下詔蜀王回京之事,有幾位消息靈通的,也在近兩日收到了東海快馬傳來的消息。
但他們也沒能想到,蜀王回京回的如此之快。
一年時間,這位殿下的身形更挺拔了,皮膚在風吹日曬中顯得有些粗糙,不復當年白皙,但撲面而來的凜然與威嚴,卻是令他們心中一顫。
步履之間,已有了幾分定北王的風采。
“兒臣李澤岳,奉召回京,叩見父皇。”
李澤岳目不斜視,嚴肅行至御階之下,跪倒在地,行了個大禮。
皇帝靠在龍椅上的背緩緩挺直,目光投向了二子跪伏著的身影,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沉默片刻后,還是用右手拍了拍龍椅扶手,吐出了三個字:
“起來吧。”
“謝父皇。”
李澤岳站起了身子,眉眼帶笑,與父皇對視了兩息,隨后在一道道熟悉的面龐上掃過。
大哥看似面色平靜,實則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自已。
小師妹還是那副模樣,眼睛彎成了月牙,眼神中滿是驚喜。
李澤岳偷偷向沐素擠眉弄眼了一陣,好似調情,逗的小姑娘不敢再看他。
“蜀王回京述職,稍后御書房再議。
今日朝會,在商議月輪建國之事,你親身去過那里,也把把關,出出主意,看看諸位臣工們定下之法,有沒有什么不妥之處。”
皇帝打斷了二子的御前放肆之舉。
“兒臣遵旨。”
李澤岳拱拱手,大步走向高類,毫不客氣地把他攆到一邊,攤開了紙帛,細細讀了起來。
“讓本王好好看看,紙上能談什么兵。”
群臣的面色瞬間一黑。
……
十三衙門的車隊緩緩駛進乾安城。
柳亂帶著探子們回了衙門,姜千霜的馬車則回了京城蜀王府。
當然,是當馬夫的繡春衛自作主張,把寒閻羅帶過去的。
馬車進了王府,在祁老爺子的通知下,府里留守的管事與丫鬟仆人提前就收拾出了一座小院,以供這位夫人居住。
姜千霜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換好了一身衣服,隨后拒絕了下人們的陪同,獨自出了府。
她連馬都沒有騎,走路時,右手無意識地放在靠近小腹的位置。
她,在街上彷徨片刻,終究還是向太醫院走去。
“姜神捕回京啦。”
太醫院有相熟的大夫,笑呵呵地打著招呼。
“怎么說,姜神捕,是不是把那王家主打的滿地找牙?”
院中藥香彌漫著,幾個老醫師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期待地看著這丫頭,想讓她講講在東海大戰的精彩故事。
姜千霜強行憋出了一個笑容,道:
“千霜在戰斗中受了些傷,雖然養了好些日子,但又恐有暗傷留存,特來院里找王太醫復查一番。”
“是,是,還是看傷要緊。”
“老王,快,給姜神捕看診了。”
王太醫從一個房間里探出了頭,捋了捋胡子,溫和道:
“姜神捕請進。”
王太醫便是太醫院首席醫師,孫老神仙的弟子之一,當年姜千霜被董平所傷,斷了筋脈,便是他硬生生把人給救了回來,保住了一條命。
姜千霜走進了房間,坐在了王太醫的對面。
老人望了面前的丫頭一陣,眼神中似有疑惑。
姜千霜繃著嘴唇,似乎有些緊張。
“姜神捕……面色紅潤,氣血充足,不像有暗傷在身,可眉目間有郁結,可是有什么擔心之事?”
王太醫問道。
姜千霜的手一下攥住了裙角,以極不符合她人設的語氣,支支吾吾道:
“實不相瞞,千霜的月事,一般來的很有規律,提前或推遲不會超過三日,這一次,已然有近十日未至了……”
“原來如此。”
王太醫笑了笑,他身為醫者,年紀又老了,面對前來問診的患者,自是不需顧及男女之事的言語。
“還以為姜神捕遇到了如何大的問題,嚇了老夫一跳。
姜神捕放心便是,女子葵水,晚個十余日,倒也是常有之事,不需太過緊張,老夫給你開個方子,抓些藥,調理調理便是。”
王太醫說罷,這就想要起身,可面前氣質清冷的姜神捕,聽完自已的話語,卻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面色依舊緊繃。
“這……”
王太醫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滿眼驚愕,重新坐了回去。
他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組織了一會言語,道:
“姜神捕,老夫是大夫,你既然來尋老夫問診,便是信任老夫,無論什么事,都要與老夫說實話,可否?”
姜千霜躊躇片刻,咬著牙,雙手緊緊握著衣角,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片刻之后,她還是吐出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那便好。”
王太醫認真地望著姜千霜的眼睛,問道:
“姜神捕,在上次葵水之后,可是有過男女之事?”
姜千霜沉默著點了點頭。
“呼……”
王太醫心里明了了,知道姜神捕在擔心什么。
他嚴肅地伸出了手,問道:
“可否讓老夫把把脈?”
姜千霜低著頭,顫抖著將手腕伸了過去。
王太醫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姜千霜的皓腕之上,然后閉上了眼睛。
微不可見的脈搏跳動,在這位大寧太醫院首席醫師的感知中,重如雷震。
姜千霜輕咬銀牙,也閉上了眼睛,她自已都不知,自已此時在想什么,只覺得腦海中一團亂麻。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而過,不知過了多久,姜千霜感覺到蒼老的手指離開了自已的脈搏。
她抱著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的心態,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王太醫面無表情的臉。
“如、如何?”
姜千霜聲音有些顫抖。
王太醫沉吟片刻,道:
“老夫問句逾矩之言,不知……姜神捕可是自愿?”
姜千霜用了兩息時間思考自愿是何意,隨后明白過來,點了點頭。
她與李澤岳,自是自愿。
然后,她眼睜睜看著王太醫的老臉,忽然綻放的比菊花都燦爛。
他張開了嘴,說出的話語,險些讓姜千霜直接昏過去。
“恭喜姜神捕,脈相顯示……
是喜脈!”
“喜……”
雖然早有猜測,可姜千霜一時還是怔在了原地。
王太醫一生診出來的喜脈無數,可這是他第二次那么高興了。
上一次,還是診出來太子妃的喜脈。
姜神捕的喜脈是誰的,這個問題,猜都不用猜。
這世上,有誰能讓大名鼎鼎的寒閻羅自愿懷上孩子?
她能為他孤身赴雪原,只為探查大軍蹤跡。
她能隨他率兩千騎轉戰南北,生死相隨。
她能在他受傷后,拋下一切,在敦煌照顧他數月,親眼看到他康復之后再離開。
明眼人,都能看出姜神捕與二殿下的關系,這在京城甚至已經不是秘密。
畢竟,從二殿下自董平手中救下姜千霜開始,這兩年時間,一樁樁,一件件,都被世人看在眼里,津津樂道。
王太醫,又一次診出了天家血脈。
“姜神捕,這可是大喜事啊。
一開始有些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許多人都是如此,但總歸要面對。
一定要記住,這段時間,千萬不要再行房事,吃飯的忌口老夫也給你寫下來,也千萬不要練武,千萬不要做劇烈運動,前幾個月是最危險的時候,切記,切記!”
王太醫抓著姜千霜的手腕,往里渡著醫家真氣,細細調理著她的身體。
他千叮萬囑著,不知說了幾個切記,暈乎乎的姜千霜有些記住了,也有些沒記住,她甚至不知自已怎么走出的太醫院,也不知是如何走到的街上。
面對著如織的人流,熙熙攘攘的街道,姜千霜有些茫然。
“有、有喜了?”
“懷孕了?”
“我……有孩子了?”
姜千霜暈乎乎的,在街道上走著,天下之大,她竟然不知該去往何處。
“是……我和他的孩子?”
“我的肚子里……有個人?!”
一生行事冷靜果斷的姜神捕,在忽然得知了如此重大的消息后,就像喝醉了酒一般,恍恍惚惚,懷疑著人生。
……
王太醫送走了姜千霜,滿臉的笑意卻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下去的。
“老王,什么事啊?”
“看你樂的。”
面對同僚們的詢問,王太醫誰也不搭理,在院里轉了一圈后,終于反應過來,自已現在該干什么,連忙向宮內走去。
天家有了血脈,當然是要先告訴天家老祖宗!
“老夫有要事告知太后娘娘!十分重要!”
王太醫是有入宮的牌子的,但也要向內廷報備。
宮門前,王太醫對面前公公嚴肅道。
公公不敢耽誤,健步如飛,連忙去養心殿通傳。
王太醫焦急地踱著步子,很快,見到那位公公急匆匆跑來。
“太后娘娘有請。”
王太醫一甩袖袍,明明快七十歲的人了,跑起來,竟然比正值壯年的大公公跑的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