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亮。
第一縷晨曦,像一把金色的劍,鋒利的破開南江城上空積聚的陰云。
整座城市像頭沉睡了一夜的巨獸,在旭日中緩緩醒來,然后迅速被一種和平日截然不同的熱鬧…一種近乎沸騰的氛圍所籠罩。
明天,才是決定命運的靈棺大考正日。
但今天,便是啟程奔赴那前線考場…奔赴九嶷山考核區(qū)的日子。
整座南江城,仿佛一鍋沸湯。
平日里這個時間尚顯清冷的街道,今天早早地就擠滿了人,而其中的主角,無疑是那些身穿著校服,臉上或興奮,或緊張,或故作鎮(zhèn)定的年輕面孔…他們便是南江城這一屆覺醒靈棺的考生!
更多的,是送行的家長。
有父親板著臉用力拍著兒子的肩膀,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期望與擔(dān)憂。有母親紅著眼眶,一遍遍整理著孩子的衣服和背包,絮絮叨叨著“注意安全”、“別逞強”、“活著回來”,
甚至有老頭老太拄著拐,顫巍巍的出來送行,那渾濁的眼里滿是希冀…全家出動的景象,比比皆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隆重,以及焦慮,期待,擔(dān)憂等各種混雜的情緒。
“轟隆隆——!”
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城衛(wèi)軍的武裝車隊如同鋼鐵洪流,在主干道上威嚴(yán)駛過。
那冰冷森嚴(yán)的裝甲,車身上醒目的衛(wèi)軍標(biāo)識,還有車上無比肅穆的城衛(wèi)軍…這一切,無不彰顯著這趟路程,或者說這趟考核,背后的肅殺與殘酷。
鋼鐵洪流碾過之處,街道兩側(cè)喧囂的人群,紛紛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投去注目…尤其是那些年輕的考生們,望著那代表著官方力量的車隊,
眼中既有找到倚仗的安心,更多的卻是被這陣仗激起來的,對即將到來的前線考場的緊張與激動。不少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仿佛那沉重的車輪,正從他們心頭碾過。
而在這盛大的場景邊緣,在那些興奮或忐忑的考生身影之外,是更為龐大的普通學(xué)生群體…他們穿著同樣的校服,面容年輕,眼神卻黯淡無光,只有深深的艷羨與揮之不去的落寞。
他們是未能覺醒出靈棺的“普通人”,這場足以改變命運的“龍門之躍”……那扇門卻早在他們眼前轟然閉上,只剩下冰冷和蒼白,
他們默默地走在路邊,看著那些被家人簇擁著,即將踏上征程的考生,仿佛是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一個是即將奔赴烈火煉獄,以求涅槃的燦爛世界,
一個是終將沉沒于庸常的塵泥。
那改變命運的機會,于他們而言,只不過是擦肩而過的風(fēng)……
江蟬,此刻就像一陣風(fēng)一樣,從這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當(dāng)中穿過。
他穿著南江一中的校服,手里捏著半根金黃酥脆的油條,慢悠悠地從公交車上下來。
油條是出門前…嫂嫂塞給他的,還熱乎。
他啃著油條,閑庭信步般走向南江一中的校門。
那高大的門口幾乎已是水泄不通,除了大量的家長送行和普通學(xué)生的圍觀,本屆的考生們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緊張或興奮的聲音此起彼伏…
“聽說了嗎?去年大考,折損率高達百分之二十五!今年九嶷山考核區(qū)比去年的淮陰谷考核區(qū)難度更高啊……”
“怕什么!富貴險中求!只要這次考進前一百,進了夔皇城的一流學(xué)府,這輩子就穩(wěn)了!”
“不知道會碰到什么類型的鬼物…希望別是那些太難纏的…”
“我家里砸鍋賣鐵把所有希望都投我身上了,我一定要考上…”
“……”
江蟬跟著前面擁擠的人,朝著更加擁擠的里面走。
周圍還有不少送孩子到門口的家長,也還在進行著最后的叮囑…
“兒子!記住爸的話,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反正保命第一!”
“小蘭,媽等你回來啊!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別緊張,發(fā)揮出平時的水平就行!爸媽相信你!”
“……”
江蟬獨自從這一幅期望與恐懼相互交織的場景中穿過,他的視線掠過那些興奮的考生,也掠過那些滿眼落寞的普通學(xué)生,他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一滴油滑入到水中,和周圍的氛圍格格不入。
就在他快要進入校門時,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卻出乎意料的出現(xiàn)在他的視野。
那人靜靜地站在校門側(cè)前方,身上穿的并非一中的校服。雙眼,用一條干凈的紅綢布蒙住。手中,持著一支墨綠色的長蕭,光滑如溫玉。
在這人聲鼎沸的校門口,他像是一株遺世獨立的幽蘭,帶著一種…近乎不染塵埃的出塵感。
“蕭燼?”
江蟬的目光微不可查地一凝,他幾步走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解,“你不在三中準(zhǔn)備登車出發(fā),跑一中來做什么?”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那蒙著紅綢的眼,仿佛能穿透那層布,“等我?”
蕭燼的臉對著江蟬的方向,即使蒙著眼,卻也在江蟬出現(xiàn)的第一時間,就對準(zhǔn)了這個方向。
“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告別?”
蕭燼的聲音溫和,如山澗清泉,說出的話卻讓江蟬眉峰一挑,“告什么別?”
“我準(zhǔn)備去找神仙鄉(xiāng)。”
蕭燼的聲音很平靜。
江蟬的心頭卻是咯噔了下。
神仙鄉(xiāng)…他立刻想起從老常口中得知的關(guān)于“福神會”和“神仙鄉(xiāng)”的消息,以及他回城后給蕭燼發(fā)的那條消息,可那僅僅只能當(dāng)做消息,根本都不能當(dāng)做準(zhǔn)確的線索。
他立馬追問,“靈棺大考你不準(zhǔn)備考了?況且這天大地大,出了城就是無邊鬼霧和兇險之地,你準(zhǔn)備上哪去找?”
這無異于大海撈針!
再加上蕭燼的靈棺…除了給巧兒一個容身之所,到現(xiàn)在一只鬼寵都沒契約,他去找神仙鄉(xiāng),等于是主動踏入絕境。
蕭燼沉默了一瞬,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靈棺大考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我的意義…就是找到復(fù)生巧兒的方法。”
提及那個名字,他握著長蕭的手指微微收緊,“至于去哪里找…”
他稍稍偏了下頭,仿佛在感知江蟬的反應(yīng),然后,他又繼續(xù)拋出了一句更加意想不到的話,“…江蟬,你認識第二鬼差嗎?”
“?!”
江蟬眉頭一跳,“拜鬼教…第二鬼差?”
“是的。”
蕭燼的聲音低沉下來,“拜鬼教第二鬼差…祁巫祝。他以他的鬼命名,他的鬼…就是‘祁巫祝’。”
“祁…巫…祝?”
《鬼典新編》記載:
「天地有隙,曰‘晦明之間’,乃光陰流注偶滯之所。此處,不生不滅,不古不今,生一異靈,其名‘祁巫祝’。
此靈無形無質(zhì),無根無源,顯化為一縷搖曳不定的燭火,火光中人世景象生滅流轉(zhuǎn),或可窺見古今變幻,往事未來,皆在其中。因而又得名…‘祁巫燭’。」
江蟬的腦中迅速跳出相關(guān)信息,口中低語,“…窺悉往事…預(yù)知未來…祁巫祝!”
一瞬間,他的心臟仿佛遭到了某種無形重擊…他的眼前不可抑制的浮現(xiàn)出了昨晚,他問嫂嫂知不知道拜鬼教哪位鬼差擁有預(yù)知能力,嫂嫂從容不迫剝給他的那兩只蝦…
“果然…是第二鬼差么。”
“……”
蕭燼似乎…并未察覺江蟬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繼續(xù)說道,“祁巫祝給了我一點關(guān)于‘福神會’的線索,作為交易…”
“我需要幫他給你傳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