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在接觸到了白鶯和云居士之后,發現了這“永恒牢籠”中央區關押的最危險的也是犯下了最“不可饒恕罪孽”的犯人、在關押時遭受的痛苦,反而不如中環、外環那些僅僅是觸犯了各種禁忌的人來得嚴重。
他們的牢房環境雖然單調無聊且略顯逼仄,但卻并沒有什么針對性的折磨措施和個性化設計、也沒有整個區域不得安寧鼓勵犯人之間彼此互害的底層機制。
那些牢房就真的只是普通的牢房而已。
但是林御卻能明白“公平與裁決之神”這么做的用意。
因為對這些曾經在十界叱咤風云、身居高位的存在,尤其是像是云居士這種看著就意志十分堅定的存在……
任何對他們的具體“懲罰”措施都是沒什么意義的。
畢竟,他們很多都是抱著“犧牲”的信念、為自已的世界“殉道”才犯下了罪孽。
如今在這永恒牢籠接受懲罰,他們多少也有一些“愿賭服輸”的認罪意味。
對他們無論施加什么具體的懲罰措施,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肉體層面,都反而會一定程度上加重他們內心的“殉道者”情結、讓他們在漫長的刑期里“有事可做”。
換句話說……
當年能夠參與到“十界末日”這個計劃之中的存在,大多都是會發自內心相信“西西弗斯是一定幸福的”的類型。
所以,與其給他們進行一些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
還不如給他們一個絕對安靜的、沒有任何反饋的環境。
讓他們普通地生活在牢房里,反而會讓這些人在寂靜的獨處時刻反思、甚至質疑他們自已的行為。
“我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因為在漫長的歲月里,在沒有需要外來對抗的“懲罰”之后,他們所能做的、唯有思考。
思考的命題,自然是在無論如何回避的情況下,都會包含著他們人生之中最大的一次失敗——也就是讓他們淪落至此、被關押到這里的那一次“失敗”。
或許他們剛進來的時候會覺得自已是成功的、帶著“殉道者”的喜悅,但是那刻印在他們腦海里的末日景象一定會一遍遍拷問他們……這一切是否值得。
而由于他們大部分人也不知道如今十界現在究竟如何、無法確定他們的“犧牲”和那個瘋狂的計劃是否真的奏效的情況下,毫無疑問這份思考會成為他們最大的……心魔與夢魘。
就像是在圣赫勒拿島上被關押的拿破侖,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未知和對自已的拷問、以及這除了自已之外再無一人也沒有任何變化的孤獨感,會一直伴隨著他們。
甚至在漫長的歲月流逝過后,就連這份自責和拷問也會被淡化——但刑期來到“十億年”這種無盡的單位之后,時間上的量變引起的質變就注定了……什么額外的折磨也沒有,才是最大的折磨。
他們將一直孤寂地被關押。
直到……那漫長到幾乎能用無盡和永恒來形容的刑期結束。
所以,在這份痛苦之下,若是有著能夠規避思考、停止思考的方式,這里的犯人會主動選擇使用,也是意料之中的。
畢竟對于他們這些存在而言,肉體的痛苦本就不值一提。
林御能充分理解云居士的選擇。
基于這一點,林御也進一步確認了……
“所以其實接下來面對其他犯人,我也不需要有太多提防了……畢竟在這種關押方式里,他們應該會珍惜我這個能和他們交流的‘外來者’。”
當然,同一時期被關進來的白鶯還活蹦亂跳的,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崩潰的跡象。
這倒是不代表白鶯比這位云居士有著更強悍的意志力。
林御推斷了下,也大概能猜出緣由。
畢竟,白鶯相比于這位“云居士”、她要更有“盼頭”一點。
這位云居士和白鶯雖然核心都是因為為了自已的世界和文明不被覆滅才參與了這個計劃,但是二者最大的區別就是……白鶯的這份“無私”之中還是摻雜了幾分“私心”的。
她有個女兒——這自然就會給白鶯一些堅持下去的動力。
相較之下,這位看上去更加一心為獄山界蒼生百姓的云居士大概是沒有什么血脈親人、至交好友的。
大概在他自已看來,自已執行完了計劃之后,就已經可以慷慨赴死、陷入永恒的沉睡中了。
但是現在他還沒有死、還在這里生活著,被一個關押在這里,用坐牢的方式去贖清他內心深處或許并不覺得自已真的犯下了的“罪孽”。
所以,他自然可能無法接受這一切、會選擇一種更激烈更直觀的方式來抵抗。
即……把自已的思考能力徹底停下。
通過這一點,林御也能進一步側寫和確定出眼前之人的性格。
所以,林御也針對對方的這個性格,對自已的交涉策略、作出了針對性調整。
“我倒是能理解前輩這么做的緣由,”林御真情實感地說道,隨后在自已的真情流露之后接上了完美無瑕、沒有任何破綻的表演,“只是……”
林御略顯遲疑地說道。
“只是什么?”
云居士看著林御,急促地問道。
“沒什么,我還是說回我的目的吧,”林御看著云居士,搖搖頭,將自已剛才欲言又止的話語揭過去,“云居士前輩,我這次來找你也主要是想打聽我親眷家人的消息——在當年十界之中,你執行這個計劃時,有沒有見過和我相貌類似的年輕女人?”
云居士上下打量著林御:“年輕女人有不少,和你特別像的倒是沒有……不過,你得跟我說下,這個‘相貌類似’是何種程度。”
“雖然說我第一印象里沒有那種看到你就能立刻想起的故人、甚至就算你這么提醒了我都想不出什么合適的人選,但是……你要找的人,還有沒有其他的條件?”
聽到云居士這么說,林御也知道自已不必再多畫蛇添足、描繪林詔的信息了。
畢竟他和林詔的樣貌有七八分相似,雖然不是乍一看能看成一人的同卵雙胞胎,但卻也是外人一看就知曉是親生姐弟的相似度。
無非就是林詔的臉蛋稍微圓一些、眉眼線下比起自已更加柔和、仿佛天生帶著笑意似的。
林御可不覺得眼前的云居士是個這種程度的臉盲——就算真的是,那再描繪下去也沒有意義。
當然,林御倒是也不覺得那這就代表著“十界末日”之中一定沒有自家姐姐的參與。
相反……
作為事關十界和上個『死亡游戲』版本之中的“最終試煉”、整個『玩家』群體之中每一人都繞不開的大事,林御可不覺得自家老姐會錯過這次大事件。
畢竟,林詔在上個版本顯然是『玩家』中的佼佼者、甚至還主動對“命運之神”出手將這名神明殺死……如此看來她肯定是有能力也有動機會參與此事的類型。
所以,云居士不認識自已這張臉、未必是因為林詔沒參與這個計劃。
很可能是林詔偽裝了自已的樣貌以另一副面孔在活動,所以云居士根本沒見過林詔和自已相似的真實面目。
也有可能是云居士壓根不知道林詔的存在——這位獄山界的高手可能是職級不夠、或者是對整個計劃了解不太全面,沒有過分關心其他“同伴”的信息。
總之……
云居士越是覺得他沒見過自已這張臉,林御反而越是覺得有些……可疑了。
這倒不是在覺得云居士在騙自已,林御能察覺到這家伙說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他雖然很強,但是在這種剛剛蘇醒身上還在被放血、意識和靈魂在長時間沉睡都有點麻木的情況下,也想要在林御面前撒謊,就算是林御不需要利用自已的表演只是、從他的微表情和肢體演員判斷,光是從靈魂和精神層面進行甄別,就能夠察覺到……
云居士沒有騙自已。
但是,正是因為云居士說得是真話,林御才更覺得不對勁。
因為在已知林詔大概率參與這件事的情況下……云居士作為重要角色竟然沒有絲毫印象。
甚至,拋開這件事本身不談,林詔在十界之中、恐怕每一界都是有“根基”與“布置”的——林御不相信林詔做不到這一點。
尤其是林詔后期都已經和神明作為盟友聯手討伐和斬殺其他神明……她要是想要一個家伙、特別是一個可能曾經見過自已但是又不在計劃中的存在不知道自已的存在或者忘掉自已的存在,可不要太簡單。
基于這一點,林御可以下定結論。
“姐姐當年果然也是多身份在十界活動的……”
那么,一個嶄新的猜想就浮現了。
假定林詔有著使用多身份的活動的習慣、并且很可能有著改變自已樣貌進行完美偽裝的能力。
自已剛剛已知上個版本的玩家之中、確實有一個也疑似有著這樣的活動能力。
而那位『玩家』……甚至和沈冰淼還一起行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