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能實現夢想的人是少數,但給小孩子看的電影,總歸還是要往‘鼓勵’的方向去引導吧。”
林御看著路茜,開口說道。
路茜搖搖頭:“我不這么認為哦,朋友……正如我前文所說的,市面上已經有太多作品告訴他們要追逐‘夢想’了。”
“但是,很少有作品會告訴大家要‘安心生活’……成年人或許不需要,但是我覺得對小孩子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即使不去‘實現夢想’、只是和身邊的人搞好關系普通地工作然后發展一些興趣愛好,也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路茜低聲說道,“或許這話由我來說很奇怪,畢竟我某種意義上是‘實現了夢想’的人……但是我,我希望有作品可以對‘沒能實現夢想的普通人’的人生負責。”
“如果有人在孩童時看到這樣一部電影,那么等到他成年后成為了一名公司的普通員工之后、或許回想起他做的那些‘人生抉擇’,比如放棄了玩樂隊、當演員、寫作、繪畫之類看起來很‘夢想’的人生,會讓他感到平和一點、感到少一些遺憾。”
路茜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更何況這部電影傳達的其他價值觀也很重要啦……比如不要有個人英雄主義、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這其實也是很少有作品會傳達給小孩子、但好像又是比較重要的價值觀念——甚至主流作品會傳達的觀念,都會和這些完全相反呢。”
林御聽到路茜的話語,開口說道:“照這么說的話也沒錯,只是……‘主流’的未必是錯的,畢竟還會有很多其他方面的‘說教’會提醒小孩子日常的行為規范——社會教化的任務又不是只壓在這些文化娛樂產品上,所以這些文化消費品中的‘主流價值觀’,有沒有可能本就是填補整個社會其他方面教化‘小眾’的部分、本身已經是在提供一個‘新角度’了,所以才會成為主流呢?”
林御說著,路茜摸了摸下巴。
“嗯,你說的有道理……總而言之,我是覺得至少‘電影’和‘戲劇’之類的,承擔的‘教化’的作用本來就不多啦,雖然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主流’文化,但是剛才你有一句話我是很欣賞、很認同的哦。”
路茜說著,林御接過話來問道。
“哪一句?”
“那句‘戲劇’最重要且必要的只有‘戲劇性’本身,”路茜笑著說道,“真是一個讓人豁然開朗的觀點呢——雖然類似的話語很多專業書籍都有提到,但是你說出來的話,會顯得格外直白、格外有說服力。”
林御有些不好意思:“也沒有,只是我的一些胡思亂想而已。”
“作為‘演員’的話,平時就是應該胡思亂想……倒不如說,‘戲劇’和‘表演’本身的誕生,就是源于‘胡思亂想’,”路茜看著林御,認真地說道,“我一直也相信,‘表演’本身也是一種‘創作’……因為‘戲劇’的創作是直到‘表演’時才被完成的、而不是寫完了‘劇本’就算做完成。”
“舞臺的布置、道具的制作、燈光的調度……還有最重要的,演員本身的演繹,這些對于‘戲劇’來說,也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一部戲劇沒有合適的場景、道具和演員,只是一個故事的話,完全看不出好壞——我想我們都見過的,一個故事精彩、節奏緊湊、反轉良多的好劇本,但是因為糟糕的演繹呈現出了讓人非常痛苦的觀看體驗。”
“同樣的,也有著那些故事其實本身不算優秀、或是平庸或是有些瑕疵,但因為非常棒的演出和服化道,讓整部‘戲劇’看起來反而可圈可點的情況也都是有的。”
“所以……‘戲劇性’固然來自于故事層面‘打破預期’、但是演繹效果如果能夠營造出反轉呈現出既有張力的表演的話,也是能夠營造出來的。”
“當然,最好還是既能在故事層面打破預期、又能在‘演繹’層面表現出落差,這樣的話,就達到了最完美的‘戲劇性’。”
“就像是……此時此刻,親愛的林御。”
路茜輕輕地捏住了林御的下巴,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柔情似水,看上去就像是要和林御接吻似的。
哪怕林御不在乎在這里進行一場吻戲,但是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奏還是讓他愣住了。
而隨后……
大銀幕上的演職員字幕表滾動播放完畢,但是畫面卻又重新亮了起來——片尾彩蛋開始了播放。
林御用余光一瞥,注意到了畫面中主角卷心菜的全家福放在桌子上,而隨后……
一只真人的手將卷心菜的全家福推倒、扣在了桌面上。
接著,鏡頭上移。
銀幕上出現了路茜的身影——畫面也從動畫絲滑地過渡到了真實的場景。
路茜笑著朝著林御揮了揮手。
“這個就叫做‘戲劇性’,親愛的『導演』。”
林御感到一陣悚然、他看向了那張已經近在咫尺的路茜的面容,從對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御終于意識到了……路茜并非是要在這里和自已“更進一步”之類的。
那看似“含情脈脈”的眼神與其說是異性之間的愛戀與喜歡、更接近于……某種欣賞。
老師對學生、前輩對后輩、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欣賞!
林御反應了過來,“路茜”此時是要干什么。
她要揭示自已并非“路茜”的事實。
而在林御思緒流轉的時候,面前的路茜也和銀幕上的路茜同時開口。
“我知道你是在將計就計、打算通過表演我塞給你的設定來走一步看一步,從而確認‘這里到底是什么情況’……但是,那樣的發展確實缺乏一些‘戲劇性’。”
“這里的作品向大眾傳達的價值觀是什么并不重要,畢竟也不會真的有小孩子或者你之外的其他觀眾看到。”
“總而言之……雖然你已經猜到了,但既然表演走到了這里,我就多啰嗦一句來個自我介紹吧。”
“我便是你在追尋的‘戲劇’——更確切地說,我是‘戲劇’、這里也是‘戲劇’——你現在已經置身于‘戲劇’之中。”
其他的觀眾已經盡數散去,影廳里面只有林御和路茜兩人,
林御看著似笑非笑的路茜,面前的、銀幕上的,雖然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堪稱是“急轉直下”,但林御依然迅速冷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戲劇’權柄本身也是以某種‘戲劇’的方式存在,這倒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路茜再次笑了起來,銀幕和面前的兩個路茜再次異口同聲地開口。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我喜歡這個說法……這也是很‘戲劇性’的說法。”
林御看著路茜、或者說是“戲劇權柄”的某種意志化身似乎有意在和自已交流,思索之后,也索性開口道。
“我在不久前剛剛從別人那里聽說,‘權柄’并不是活著的……活著的權柄,要么是和其他生靈的靈魂結合,要么是破損的權柄產生了自我意識——后者甚至目前只有一例。”
“但你……‘戲劇’權柄……為什么你會擁有自我意識呢?”
路茜微微搖頭:“因為此刻跟你在對話的也并非是真正的自我意識,只是看起來像是‘自我意識’的某種‘權柄呈現’罷了——因為‘戲劇’之中自然是有‘角色’,所以我雖然是在代表‘戲劇權柄’的意志和交涉,但并不是自我意識。”
“某種意義上,這像是‘戲劇權柄’利用的‘權柄’的能力范疇鉆了個空子,借助‘角色演繹’的形式、擁有了和‘自我意識’很接近的功能……但其實還遠遠不是啦。”
林御聽到路茜的解釋,點頭道:“原來如此……所以,你來接近我,說明你對我還算滿意咯?”
路茜笑著開口道:“當然了,何止是你滿意……你對我而言之,簡直是最鐘意的最佳選擇。”
“那么……親愛的,我在這世上最鐘意的‘表演者’,”路茜開口道,伸出手來,“你愿意接納我、然后……從此成為神明嗎?”
林御看著面前的路茜和銀幕上的路茜同時伸出的手,面對著權柄的邀請,林御提出了一個疑問。
“這兩只手,我該牽哪一邊?”
林御說著,兩個路茜同時笑了起來。
“這句臺詞很好——我很喜歡,這種時候加入一點‘輕微的幽默’,確實是個很好的主意。”
“果然,你是個很優秀的演繹者!”
但路茜沒有回答林御的問題。
而林御也沒有追問到底,只是換了一個新的疑問。
“我還有個新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在意。”
“為什么會是路茜呢?”
“這里的其他演員、路人,海報上的那些面孔,全都是對我而言很陌生的,我猜測那些應該是并不存在的、虛構出來的人。”
“只有路茜……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是我認識的。”
“路茜的特殊性……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