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
沈從戎踏進(jìn)甄家大門時，天色尚早。
初冬陽光透過云層，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影子。
他特意選了這個時辰，既不顯得過分急切，又能避開他人的注意，省得再對甄家造成什么困擾。
不過顯然，甄家對他突然的到訪都有些意外。
“小公爺來了。”開了門的管家愣神過后，連忙讓開身子，請沈從戎往里走。有眼力見的小廝，已經(jīng)先一步跑去給甄懷安和朝陽郡主通稟。
等沈從戎走到前廳，甄懷安和朝陽郡主也一前一后趕了過來。
看到二人，沈從戎抱拳行禮：“小婿突然到訪，叨擾了岳父岳母，還望岳父岳母莫怪。”
甄懷安不知他突然來訪是打著什么主意，一時沒有吭聲。
朝陽郡主的目光卻越過沈從戎，落在他身后跟著的兩名小廝手上。
那兩人捧著精致的禮盒，盒子用檀木制成，上雕吉祥云紋，光瞧外觀就知價值不菲。
沈從戎叫人把禮盒捧到前面打開：“這是北境特有的藥材烏骨，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小婿特為岳父岳母尋來的。”
甄懷安的視線在烏骨上停了一瞬，隨后又迅速移開。
他打量著沈從戎，發(fā)覺沈從戎就是單純來看看他們，便在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哀戚和欣喜：“賢婿有心了。蘭若去世后，我們兩家走動不多，原以為這門親事就這樣斷了。但如今，你還愿意來看我們，認(rèn)這一門岳家，就已經(jīng)很好了，又費心思帶什么東西呢？唉……”嘆過氣后，他領(lǐng)著沈從戎往廳中去。
朝陽郡主一言未發(fā)，也跟在了后面。
進(jìn)了屋中坐下，甄懷安率先道：“一年不見，賢婿愈發(fā)氣度不凡。可見北境雖氣候苦寒，卻也能打磨人。”
沈從戎微微頷首，順著甄懷安這話應(yīng)了幾句。
他少數(shù)在講自己北境打仗的經(jīng)歷，多數(shù)都是在問候關(guān)心甄懷安兩人。言談之中確實再無先前的浮躁，反倒有種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沉穩(wěn)。
這倒是叫朝陽郡主有些訝異。
她沒什么感情的目光落在沈從戎身上，看了沈從戎很久，才突然插話道：“小公爺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客套虛假的話嗎？”
這話一出，甄懷安和沈從戎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甄懷安眼底掠過一絲不滿，倒是沈從戎，依舊平靜從容。
他看向朝陽郡主，語氣溫和道：“小婿這一年身在北境，未能替蘭若給岳父岳母盡孝，心中實在慚愧不安。今日上門，也非是為了說些客套虛假的話，只是想告訴岳父岳母一聲。小婿和孫家的婚事，是陛下做主，小婿無能，對不住蘭若。但在小婿心里，永遠(yuǎn)只認(rèn)蘭若一個妻子。”
“不管何人做沈家婦，也絕不會越過蘭若去！”
擲地有聲的話響起在廳中，也砸在甄懷安和朝陽郡主心頭。
兩人同時頓住，神色都有些莫名。
沈從戎神情堅定的看著他們，卻不知他們的沉默是因為什么。
他想著，兩人應(yīng)是念及了死去的女兒，心中難受吧？
既是如此，他索性也就不提了。
可沈從戎才準(zhǔn)備轉(zhuǎn)移話題，朝陽郡主卻突然冷笑一聲道：“小公爺?shù)故乔樯盍x重！”
沈從戎不明所以，輕蹙眉頭看向朝陽郡主。
朝陽郡主語氣怪異道：“你對亡妻如此心心念念，想必得知噩耗時悲痛欲絕？若如今給你一個選擇，叫你舍去沈家榮耀舍了官職，換她死而復(fù)生，你愿意還是不愿意？”
“朝陽！”甄懷安厲聲打斷，臉色驟變，“你胡說八道什么？”
朝陽郡主卻不理會，只盯著沈從戎冷笑道：“你愿意嗎？”
沈從戎道：“我愿意！”他說的斬釘截鐵，毫無遲疑，“若能換蘭若活過來，便是舍去我這條命，我都愿意。”
可朝陽郡主搖了頭，她的眼神從嘲諷變得悲憫，甚至還有幾分明晃晃的可憐。
“舍命當(dāng)然容易，可有些東西看似比命輕賤，叫你舍棄，你卻又是萬萬舍棄不了的。”
沈從戎微蹙的眉頭加深，直至擰成一個明顯的“川”字。
戰(zhàn)場廝殺這一年，叫他脫胎換骨，連帶著渾身的氣勢也凜冽不少。雖只是些微不滿，可在流露出來的那一剎那，甄懷安和朝陽郡主卻都明顯察覺到了。
沈從戎說：“是我對不住蘭若，可岳母不該質(zhì)疑我對蘭若的真心。”
朝陽郡主瞧著他的不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聲：“小公爺如此，倒是叫我不好再說什么。不過……你這樣的情深義重，蘭若恐怕并不會覺得感動，只覺得麻煩。”
沈從戎：“岳母這話是什么意思？”
朝陽郡主端起茶杯，幽幽道：“字面意思。”
沈從戎看向甄懷安，甄懷安臉色都變了，眼神中滿是對朝陽郡主的警告。
沈從戎敏銳察覺哪里不對。
可他對朝陽郡主的話仔細(xì)琢磨，愣是沒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只聽出了朝陽對自己女兒的輕賤。
想到蘭若還在世時，朝陽郡主就對蘭若態(tài)度一般，沈從戎直勾勾盯著朝陽郡主道：“岳母，蘭若已不在人世，您卻還要詆毀她嗎？她畢竟是您的女兒，何故總是對她如此刻薄？”
朝陽郡主：“？”
她都被氣笑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說：“要真是我的女兒，我……”
“夠了！”甄懷安的聲音又高又重，完全蓋過了朝陽郡主后面那句，也叫朝陽郡主停了下來。
沈從戎沒聽到朝陽郡主說了什么，只瞧見她戲謔又嘲諷的眼神：“罷了，既是甄大人膽小，那我就不說了。賢婿，有些事情，來日方長呀！”
留下低低的笑聲，朝陽郡主起身揚長而去。
沈從戎?jǐn)Q眉看著她的背影，回頭又看向甄懷安。
這夫妻倆為什么提及蘭若時如此古怪，難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岳父岳母似乎有事瞞著小婿？”沈從戎直勾勾的看著甄懷安。
甄懷安卻早換上了苦笑模樣：“叫賢婿看笑話了。朝陽她……唉！”
嘆了一聲又一聲后，甄懷安才說：“蘭若幼時與我們分離，后來終于將她尋回，可沒想到……朝陽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女兒的悲痛，腦子便有些糊涂了。她有時覺得蘭若還活著，有時又覺得蘭若不是她的女兒……”
“慈母心腸，她那些話也非本意，你別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