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雨依舊傾盆。
西竹院后邊有一處雜屋漏了水,婆子們披著蓑衣去收拾,云菅倚在廊下,靜靜的瞧著。
府中張掛的紅綢、大紅燈籠,張貼的“囍”字早已被浸濕大半,風一吹來,搖搖晃晃的似要掉落。
地上原本要鋪紅毯的,只青石板上存了不少積水,人淌著走來泥水都要越過腳面,這紅毯鋪與不鋪,倒是沒什么區別。
尋意等人還在忙忙碌碌的清點東西,進進出出,與嘈雜的雨聲一樣喧鬧。
云菅等了會,終于看到黑漆漆的院外來了一個撐傘的人影。
她即刻回屋拿傘,又穿了一層蓑衣出門。
丫鬟們各自忙碌沒人管她,云菅撐傘進入竹林,在荒僻廢舊的亭中坐下。
身后傳來腳步聲,云菅回頭,看到了流螢的面容。
流螢收了傘,嘆一聲:“這天氣著實惡劣,也不知明日順利不順利?”
云菅無所謂順不順利,反正只是走個過場,她更關心的,是今晚與流螢的談話。
流螢在石桌對面坐下,先仔細打量了片刻云菅的面容。見云菅眉眼半垂著,清麗又柔婉,她嘆道:“明日大婚,可不知何時你才能做回你自己?”
云菅抬手,摸摸自己的臉,笑了一下:“我長什么樣,我自己都忘記了。”
流螢心中微澀,但沒再多說,很快便步入正題:“韓惟良,就是朱雀使。”
云菅自從猜到流螢是青鸞使后,已經猜到韓惟良八成是朱雀使了。不過她需要從流螢口中,得知關于韓惟良更詳細的信息。
“十五年前,朝中御史聯名彈劾皇后趙氏,私設皇城司干涉朝政,請帝廢黜趙氏后位,并裁撤皇城司。但皇帝忠愛趙氏,不愿廢后,只酌情裁撤皇城司。后又有朝臣上諫,皇室子嗣稀少,皇后趙氏善妒,不堪為天下女子表率,請皇帝廢后并大選充實后宮。豈料大選還未開始,青鸞司眾使便以下犯上,暗謀叛亂……”
“……朱雀使韓惟良愛國忠君,連夜入宮將其叛亂消息告知皇帝,帝大怒,廢趙氏后位,移居冷宮。隨后太子元瑛交由淑妃陳氏,青鸞司眾使皆被誅……”
“……同月,太子元瑛因急病暴斃,得知消息后,廢后趙氏與嘉懿公主自焚于冷宮……”
石桌水痕點點,映出流螢模糊又扭曲的臉。
她冷笑著,一字一句道:“這史書寫的真好啊!皇帝癡情,臣子忠義,只有皇后趙氏亂臣賊子,死不足惜!”
“可事實真是這般嗎?”流螢突然轉過頭來,看著云菅道,“嘉懿,你甘心聽到這樣可笑的‘事實’嗎?”
亭外驚雷炸響,閃電突然照亮云菅蒼白、恍然的面容。
流螢望著她的眼睛,許久之后,才重新收回視線道:“韓惟良以為,背叛主子便能青云直上、飛黃騰達,殊不知,皇城司的所有一切,都是皇帝的眼中釘。”
“青鸞司眾使覆滅,朱雀司也沒好到哪里去。不過半月,所有朱雀司使再次被一網打盡,韓惟良也隱匿逃走……”
說到這里,流螢突然痛快地笑起來。可笑著笑著,眼角便溢出了兩行清淚。
暴雨擊打在竹葉上,稀里嘩啦,在亭外刮出生硬又冷厲的夜風。
流螢就坐在這樣的夜風里,突然捂住了臉,嗚咽出聲:“二司由她一手創辦,是她多年的心血,可就這樣全部付諸一炬!她也失望透了,不愿掙扎了……是我不好,我沒有說服她,她存了死志,我救不下她……”
云菅怔怔坐著。
望著眼前突然脆弱的流螢,又望向驟雨中燈火通明的西竹院,只覺腦中有什么濃霧就這樣輕輕的、緩緩的被撥開來。
許久之后,她開口:“裴姨。”
流螢雙肩輕顫,沒有抬頭。云菅起身走過去,輕攏住她,“不要難過,我還在。”
她對著流螢,輕聲又堅定道:“我從桐花巷前來上京,就是為這所謂的‘事實’而來。裴姨,史書只會由勝利者書寫,皇帝能寫的,我也能寫。我是趙氏之后,我身體里有母親的血,母親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竹葉颯颯,雨聲嘩啦,流螢抬起頭,定定看著云菅的臉。
這么一張陌生卻又熟悉的臉,年輕、稚嫩,有些懵懂,卻又蘊含著一往無前的勇敢。
流螢止了淚,抬手摸上云菅的眼睛。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才有些釋然的“嗯”了一聲。
……
云菅回到屋中,冬兒已經放好了熱水。
她沐浴過后,換了里衣躺在床上看書,尋情過來催促:“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
云菅翻著書頁,隨口問:“有多早,比平時練武更早嗎?”
尋情點頭:“是,小姐約莫只能睡兩個時辰了。”
云菅:“?”
她立刻放下書,橫躺在床上閉起了眼睛。
尋情見狀抿唇一笑,吹了燈,悄無聲息的出去了。
云菅卻有些難眠。
她腦中想著白日孟聽雨送來的添妝禮,又想著流螢說的昔年宮變,想起撫育她長大卻不告而別的段姨,甚至還想起了胡屠戶,想起了桐花巷那些人……
這些煩亂的思緒,游離在腦海中,橫亙在心口,反倒讓她越來越清醒。
云菅輾轉有半個時辰后,不再強行逼迫自己入睡,干脆起身穿上衣服,拿起金錯刀出門。
今夜是尋情守夜,聽到動靜她迅速起了身。見云菅穿戴整齊,手中還拿著刀,不由驚道:“小姐,您做什么去?”
云菅說:“明日沒空練刀,現在去練練。”
尋情勸她:“明日沒空,后日再練也行啊!明天是成婚的要緊事,可不能把這事兒耽擱了。”
“你放心,這雨能把婚事耽擱了,我都耽擱不了。”云菅反過來勸她,“我明日只需像個木偶一樣被推著走就行,你要操心的事兒卻多著呢,你趕緊睡吧!”
尋情還想再勸,云菅卻已經拿著刀往竹林去了。
她遠遠望著,見云菅進入竹林冒雨揮刀,只好無聲的嘆口氣,轉頭進屋又睡下。
誰知一覺驚醒,馬上到云菅梳妝的時候了,再出門去,卻見云菅還在雨中勤勤懇懇的練刀。
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