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離(帝燼),吾夫妻二人,今在太清,情斷緣絕。”
最后八個字說完,帝燼只覺得心都空了,仿佛被活生生剜走。
撕裂、疼痛,窒息、碎滅,撲面而來。他忽然就后悔了,一切篤定驟然消散。
他想反悔,他不再像從前那般,從來都堅(jiān)定,從來都目標(biāo)明確,從來都不曾動搖。
心慌意亂,空虛沒底。
那些從未出現(xiàn)在他情緒里的搖擺,一擁而上。
可太清,就是太清,祂是世界之源,哪怕只是虛影透射,已非他所能主導(dǎo)、反悔。
他的神識里、骨子中、血脈里,心尖尖上,所有關(guān)于他所摯愛之人——沈青離的記憶、痕跡,歸零。
即便帝昊,都沒想到。
這個連他都捏不死的小混蛋,竟在這一刻,痛到失去意識。
許久許久……
他甚至依然探不到這小子的呼吸。
就仿佛,斬?cái)噙@份情,等于要了他的命。
不,不是仿佛。
就是。
帝昊指尖輕顫。
眼睜睜看著親兒子一頭墨發(fā)瞬白如雪;
也眼睜睜看著他的生命氣息一度歸零。
“啊這、”
九黎都沒想到會這樣。
它知道帝燼很喜歡很寵阿離。
可它真的,完全沒想到,斷情緣而已,就是在要他的命。
說好的,還會記得,還來找阿離呢?
“喂、”
九黎稚叫了一嗓子。
圓眼都濕潤得直淌水了。
但它叫不醒帝燼。
九黎看向帝昊,“你滿意了?”
帝昊沒說話,他的目光已經(jīng)落在沈青離身上。
此刻的沈青離倒是還站著,沒有失去意識地倒下。
不過,她的臉色慘白至極,顯然同樣在承受著外人所看不到的痛。
事實(shí)上,她依舊沒有帝燼果斷,她還是害怕失去這份記憶后,無法再記起這份溫柔以待。
她的生命里,甜的、真的不多。
重生以來的好日子,甚至還無法覆蓋她不算漫長的兩世里的那些苦難。
她像吝嗇的老太婆,不愿意將這點(diǎn)甜給出去。
沒有帝燼,她生命里僅有的甜也要消失大半以上。
又仿佛一個從小到大都不曾得到過糖果的小女孩,終于拿到一顆糖,卻又要從她嘴里把糖扣走,只給她剩下一張包裹過糖的糖紙。
她不愿意。
其實(shí)真不是她吝嗇。
而是她的甜真的太少了。
偏偏,她還要懂事地吐出這顆糖。
她只能吐出來,但又舍不得地想再含一下,哪怕就一下也好。
所以,注定她的痛苦更漫長……
但她還是吐出來了,嘴里頓時只剩舍不得糖而哭泣、而含到淚的苦澀。
那一刻……
她的痛,自小腹而起,蔓延全身。
“噗!”
沈青離吐血。
“阿離!”
九黎慌張變大,接住倒下的沈青離。
帝昊微怔了怔,倒是覆出神力,將沈青離連并九黎,再度送入無盡淵中。
而帝燼,他輕嘆了一聲,俯身將這孽障抱了起來。
等他走出大殿,面對二十余雙目光,他竟平生第一次無法面對。
“死了?”
元武真君第一個發(fā)現(xiàn)帝燼的不對勁。
此前,他是見過帝燼半死不活模樣的,那也比現(xiàn)在好啊!
“帝尊?”
所有太清殿的人都在看帝昊。
沈淵等人也在看,而且還都在往帝昊父子身后看去。
帝燼在這兒了,沈青離呢?
“她狀態(tài)不佳,我已將她送去無盡淵、”
帝昊話音剛落,殿頂?shù)臓T怪就跑了,趕緊回它的“老巢”去了。
這該死的大壞種也太過分了!那個小女娃那么脆弱,它那老巢里丑八怪那么多,嚇壞她怎么辦?
燭怪真服了!
果然兒子才是自己的。
兒媳是別人的,就是區(qū)別對待。
真過分!
罵罵咧咧嘶吼著的燭怪一入無盡淵,那些確實(shí)躁動著的深淵暗怪果然都立即老實(shí)下來。
而它走后,眾人都在看帝燼。
哪怕是沈淵、天清老祖他們這些人都沒走。
誰都看得出來,帝燼沒氣了,不對!是沒生機(jī)了。
沈青瞳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第一次見到為了讓兒子斷情,直接把兒子弄死的,夠恨。”
虎毒尚且不食子。
帝昊的行跡,遠(yuǎn)超他們想象。
沈青煌都不可思議地看了又看,始終沒辦法相信,剛才還那么鮮活地拉著小妹進(jìn)去的小妹夫,轉(zhuǎn)眼就香消玉殞、不是,算了,也是吧。
想不出別的詞的沈青煌甚至伸出手來,想探一探帝燼的鼻息。
但他本以為,他是探不到的,帝昊不會允許。
可帝昊卻沒阻止,他探到了,什么都沒有。
沒有呼吸。
他立即仔細(xì)感知。
沒有生機(jī)。
他不可置信得手都顫了。
“大哥你別手抖啊。”
沈青辭很想笑!笑容都扯得大大的了。
但笑得比哭還難看,不是吧,小妹夫沒了?
就算、就算小妹夫和小妹終究不能修成正果,這么好的小妹夫,他還是希望能好好活著。
怎么會這樣?
真被親爹打死了?
“帝尊?”
元武真君急死了!
別不說話啊!
“唉、”
有太清殿的人長長一嘆。
而后,她率先轉(zhuǎn)頭離開了。
這位顯然比元武真君知曉真相。
很多很多年前,少尊就曾被帝尊打死。
如今,還是又走到這一步了么?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帝尊。
“……”
太清殿諸修都怔怔看著帝昊。
他們知道少尊不聽話,這要是他們的孩子,肯定也生出過無數(shù)次打死的念頭。
但念頭是念頭,不可能真的打死啊!
畢竟是自己的孩子……
就算不是,也是看著長大的小孩,怎么能下得了手?
可無論他們怎么想,怎么期待,帝昊都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帝燼從他們眼前離開,甚至沒有人能看出他有情緒的波動,仿佛這就是個沒有煙火味的、會動的神像。
不。
帝尊一直都是這樣。
他的眼里,確實(shí)從不見情緒。
一直如此,從未改變。
“這是、太上忘情?”
天清老祖都看不懂了。
道的最高境界是忘情他知道。
不過他一直沒修到這一步,因?yàn)樗傆X得有哪里不對勁。
可現(xiàn)在,他看帝昊這樣,似乎真就是?
太上忘情了,所以帝昊才能是帝昊,才會這么無敵?
“別忘了,您的承諾!”沈鐸忽然開口。
這是最實(shí)在的一句話了,他不希望兩小的犧牲,最終連想要換回來的七弟夫妻都沒換回來。
“你放心,帝尊不會忘。”元武真君卻是替帝昊開口了,“那是他承諾的因,必然會了卻這段果。否則,于他所修,大不利。”
這話,其實(shí)大逆!
但即便是從前最崇敬帝昊的元武真君,此刻也真的無法理解他的作為了。
少尊,其實(shí)真的沒什么不好的。
只是有點(diǎn)氣人而已。
長得好,其實(shí)也還算講、道理。
算吧。
“唉。”
元武真君垂頭喪氣。
早知是今日這結(jié)果,他當(dāng)初就不該睜只眼閉只眼。
……
三清天。
幾乎在帝燼命隕時。
那尊御天少尊神像,再度矗立。
各方都猜不透究竟是怎么了。
唯獨(dú)用盡全力占卜,都只占出“大兇”之卦的展月風(fēng)隱隱推測出,這位少尊恐怕是隕落了。
如果是這樣,“小師妹、”
展月風(fēng)遙望虛空,天然含笑的一雙桃花眼情不自禁地潤了潤。
沈青離的一生如何,他做為從長生天跟隨到現(xiàn)在者,再清楚不過了。
難得遇到有情人,也是懂得愛她之人,卻硬要整這樣一出么。
展月風(fēng)不甘心,“來人。”
“神師!”一名羽人入內(nèi)。
“請各部盡可能將各自族中關(guān)于太清殿,關(guān)于太清帝尊,以及御天少尊的記載,悉數(shù)送來我這兒。”展月風(fēng)希望能幫上點(diǎn)忙。
“是。”堪稱速度最快的羽民國遺民,自然是傳送消息的一等一好手,很快就為展月風(fēng)收羅來所有他想要的信息。
即便他如今不在神機(jī)閣,無法做到像以前那樣,想要知道什么就能在閣內(nèi)查到,但九州十二部作為三清天最古老的勢力群體,他們秘密珍藏下來的典籍,有可能更古老。
但是,不等他最終找出他想要的結(jié)果,沈青離他們就回來了。
除了帝燼,都回來了。
那是一個安靜的清晨,嶄新的殿堂內(nèi),鳥語花香,陽光和煦。
展月風(fēng)一如往常地在窗臺下翻閱古籍,抬頭卻見有霞光降臨。
他怔了怔,就看見了沈青離,以及天清老祖、沈族長等人。
他看了又看,怎么都沒看到那位年輕的少尊,風(fēng)華正茂、狷狂恣意,仿佛深空一劃璀璨流星,又似正午那不可直視炙陽,那般耀眼的人,他沒看到。
無論何時,無論是否有所表現(xiàn),那位總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但現(xiàn)在,并不存在了,他沒來。
“小師妹、你、”展月風(fēng)下意識想問,但他發(fā)現(xiàn)他沒辦法問出口,仿佛被下了什么禁制。
而這,就是太清之威!
它不僅能抹除相愛兩人的記憶、痕跡,它更能讓見證過的人無法問,無法提醒,直至他們對于兩人的記憶也淡去、散去為止。
若無十足把握。
帝昊怎會提出?
他很清楚太清之威。
其實(shí),帝燼也很清楚。
但帝燼自己恐怕沒料到,在斷情絕緣剎那,他會死。
以至于他所有的篤定!堅(jiān)信,乃至某些安排,都無法展開。
千算萬算,總有遺漏。所以,他在最后的剎那就慌了,他意識到了。
可惜,遲了。
展月風(fēng)根本捋不順自己的舌頭。
沈青離還疑惑地看著他,“小師兄,你怎么結(jié)巴了,你想說什么?”
“我、”展月風(fēng)已經(jīng)明悟過來地問道,“你可還好?”
“好啊。”沈青離一臉不解,又看向身后擔(dān)心看著她的親人們,“到底怎么了?”
“嗨,能有啥,都怕你傷還沒好唄。”九黎擺擺爪子地說,就是、心里好難受啊。阿離,真的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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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姐姐。阿離,真的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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