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和楊建在馬車中暢談,史書上對于戰事紀錄,確實有些干巴,但經過楊建的潤色,倒是讓陳從進聽的有滋有味的。
楊建提及了玉璧之戰的具體細節,比如高歡筑土山欲居高臨下,韋孝寬便縛木接樓,比土山更高。
高歡造投石車砸城,韋孝寬懸布幔卸力,高歡掘二十一條地道欲塌城墻,韋孝寬掘長塹截地道,積薪縱火,煙熏敵兵,甚至斷汾水欲渴死守軍,也被韋孝寬就地鑿井化解。
五十余日強攻,東魏戰,病傷亡者七萬余人,可謂是尸積如山,高歡智謀窮盡,心力交瘁,不得不含恨撤兵,不久后憂憤而死,一世霸業夢碎玉璧城下。
陳從進嘆道:“占盡優勢,卻霸業成空啊。”
這時,陳從進看著楊建,突然問道:“你是說,本王此番出征,亦會重蹈高歡覆轍?”
楊建嚇了一跳,他先前說的,那最多只能算是側面提醒一下,現在大軍已經出征了,哪里能說重蹈覆轍的話,那不是烏鴉嘴嘛,太晦氣了。
于是,楊建連忙拱手道:“大王,屬下非敢妄言兇吉,只是比照史事,高歡之敗,非兵不眾、糧不足,乃恃強輕敵,攻堅于險,守將善守,進退失據。
大王如今勢如高歡,李克用如宇文泰,關中地勢險要,若其憑險固守、以逸待勞,我軍久攻不下,必生疲弊,屬下只是想讓大王明白,玉璧之鑒,不可不防。”
陳從進沉默不語,車外風聲呼嘯,陳從進似乎都能聽到,數百年前,玉璧城下,東魏士卒的哀嚎與高歡悲唱《敕勒歌》,那是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
他先前心底的那股疲憊,不是身倦,或許是冥冥中對盛極而衰,強極而辱的本能警醒。
………………
在行軍途中,陳從進沿途上,隨處可見金黃色的麥田。
戰爭雖然還未平息,但至少戰火已經數年未波及河北。
安定的環境,這也讓百姓們可以很從容的播種,收獲,雖然亂世讓人們的生活很艱難,但是人類能成為世界的主宰,頑強無疑是最重要的品質。
河北之地,無疑是當今天下的精華之地,在未來,南方是賦稅重地,但在此時,南方人丁不豐,沒有人自然一切都白搭。
而且也沒有經過大規模的開發,無論是人口,還是土地精耕程度,河北,河東,中原之地,無疑是天下精華。
這時,陳從進透過窗戶,看見田畝間還有很多百姓在除草,精心照顧著農作物,而這些百姓看著浩浩蕩蕩的大軍路過,也是紛紛直起身子注視著。
陳從進都可以猜到百姓的想法,肯定是,又要打仗了,鄉里是不是又要準備征召民夫,給前線大軍押運輜重了。
陳從進心頭一動,讓李豐帶個農夫過來,他想要了解一下,此地百姓的生活狀態如何。
或許,自已在攻入關中后,也該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民生事務,以及發展生產力上面。
先前自已設立的農作院,陳從進也沒空去重視,這幾年的功夫,農作院就像是消聲匿跡了一樣,一點好消息都沒送上來。
而隨著陳從進一聲令下,很快就有人跨上戰馬,疾馳而去。
不多時,便有一個皮膚黝黑,滿手老繭的農夫被領了過來,那農夫見這么多軍隊,披甲持刃的,那多少還是有些慌張的。
不過,這人膽子還算可以,看見陳從進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沒有很明顯的露怯。
雖然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但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個貴人。
陳從進上前,伸手虛扶了一把,語氣放緩:“老人家不必多禮,我只是想問些田間瑣事,就當隨便聊聊。”
農夫這才直起身子,雖然衣服是打滿補丁的粗布,但卻沒什么畏畏縮縮的樣子。
陳從進好奇的問道:“老人家以前從軍過?”
“從過,咸通六年,戊邊過渝關。”
陳從進點了點頭,難怪了,從軍過的模樣,就是和普通農夫不一樣。
“此地田畝幾何?一年收成如何?”陳從進開口問道。
“這位貴人,某家中有田三十畝,桑田五畝,今年風調雨順,麥子收成尚可,桑蠶也能抽些絲換錢,日子勉強能糊上口。”
陳從進愣了一下,這算是不錯了,怎么還成了勉強糊口了。
于是,陳從進又問道:“家中幾口人?”
家里七口人,今年又添了一對雙胞胎,嘴多了,日子就緊巴了這,家里還養著一頭耕牛,犁地拉車全靠它,草料,喂養也耗不少糧食。”
“賦稅呢?”
“賦稅較前幾年降了些,算是松快了一點。”
陳從進一聽就猜到了,這人啊,一對外說,就是勉強混口飯,但實際上,陳從進一猜就知道,這家農戶的生活估計還行,溫飽有余。
“家中可有壯丁?若有,不如往軍中謀份差事?”
這話一出,農夫搖了搖頭說道:“貴人有所不知,長子前年被征去汴州,便沒再回來。”
說到這,這農夫嘆了口氣,有些感慨的說道:“從軍廝殺,看命,這個道理,老漢還是知道的,撫恤倒是有,但那點錢糧,坐吃山空的,就是老漢那次子,打小體弱,從不了軍,不然的話,日子也能好過不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陳從進嘆了口氣,于是心善的問道:“老漢家中可有什么困難?”
“困難有,就是錢帛不多。”
陳從進愣了一下,這人也太直白了些,連個欲拒還迎的態度都不給一下,而且看那樣子,分明就是在等待自已給點賞錢。
“呵呵,老漢還真是快人快語啊。”陳從進尬笑了一聲,隨即又吩咐道:“李豐,去,拿兩貫錢,一匹絹,送給老漢,算是一點小心意了。”
老漢恭敬的行了個禮,口中說道:“多謝貴人賞。”
對這老漢而言,不就是丟了點面子,但能換來賞賜,這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他又不像有的人,人窮志氣高,非要打腫臉裝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