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謙坐在車里,腦中便不由想起幽州城中流傳甚廣的幾則沙陀大王軼事。
有人說,李克用入主長安后,曾在含元殿設宴,見殿上匾額題字,指著“含元”二字問左右:“這倆字,是說這殿里藏著元寶嗎?”
侍人啊不敢笑,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是含宏光大之意,李克用聽罷一拍大腿:“管他含啥,只要能裝下我沙陀兒郎,能擺下酒肉,便是好殿!”
此事傳出去,便成了沙陀不識匾額,只認酒肉的笑柄。
又有人說,李克用最恨讀書人,某次有翰林學士進呈賀表,文辭古奧,他聽了半晌,便勃然大怒,把表章摔在地上,大罵不已。
說這人欺負自已沒文化,于是,把那個翰林學士趕到軍中,罰他去喂馬,還說馬料比文章實在。
更有甚者,把他治政的粗鄙也編得活靈活現,說有官員請修水利,遞上圖紙條陳,李克用看都不看,一把揉了扔在地上。
說:“修渠?費那勁干嘛!百姓渴了自已找水,旱了就認命,哪來這么多窮講究!有這功夫,不如多征些糧秣,養我沙陀鐵騎!”
杜文謙腦中浮現出這些段子,不禁啞然失笑,他其實心里也清楚,其中大半是胡說八道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為的就是把李克用塑造成一個只懂殺掠,不通文墨,粗鄙無文的沙陀蠻子。
當然,李克用和大王也很像,編排的東西也大差不差,甚至長安城中還有謠言,說陳從進的祖上姓董,是董卓的后人,這個陳還是冒姓的。
還有說陳從進的祖父是契丹人,是當年張仲武橫掃契丹時,所俘虜的契丹牧民,陳從進實際上,不是漢人,也是胡種。
這種暗地里的事,誰也沒擺在明面過。
杜文謙輕輕嘆了口氣,只覺得這天下的是非,比書本上的文字,要難懂得多。
就在杜文謙胡思亂想時,車上的另一人,忽然開口道:“杜公子,多年未回家,是否有近鄉情怯之感啊。”
說話者,正是緝事都劉小乙挑的人選,陳忠。
陳忠雖是奚人,可此人有個本領,過目不忘,當年陳從進怕搞人才選拔時,沒人參加到時候丟人。
因此讓劉小乙搞些托過去,本來是混人數的,結果整個緝事都中,就這個陳忠考上去了。
當然,最后的結果是因為劉小乙不舍得放人,因此,特意去求了陳從進,又把陳忠給要回來了。
聽到劉忠的話,杜文謙笑笑,回道:“胸懷大事,無心想這些瑣事。”
“那就好,杜公子,等下到了那處酒樓,你把某放下即可。”
杜文謙點了點頭,二人互相策應,但最關鍵的一環,還是杜文謙要先回家,最好是要取得杜讓能的支持。
別看杜讓能現在罷相了,但是其本身的人脈關系,就是陳忠此刻最為依仗的東西,杜家雖說落寞了些,但也是出過不少宰相的家族。
而他杜文謙的任務,便是憑借杜氏在關中的人脈根基,暗中聯絡各地軍將,尤其是那些被李克用削奪兵權、心懷怨望的舊神策軍將領。
當到了那處酒樓后,陳忠不著痕跡的下了馬車,杜文謙有任務,他自然也有,首先就是要將長安城內的暗探,都掌握到手中。
辦事情第一步,就是要有人,單打獨斗豈能成事,
而在分開后,馬車緩緩駛入朱雀大街,進入永興坊后,熟悉的街景撲面而來,杜文謙的心情也復雜起來。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杜氏府邸,而是先將一處酒樓落腳,換上一身尋常儒衫,只帶一名心腹,悄無聲息的回到了位于永興坊的杜家大宅。
杜府依舊氣派,只是門庭相較三年前,略顯清冷,管家見是杜文謙歸來,又驚又喜,連忙通傳。
杜父杜彥林聽到這個消息,那是按耐住激動的心情,還是擺著架子,等待兒子進來拜見。
杜文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沉穩:“拜見阿耶。”
見兒子走進來,杜彥林忍不住上下打量著他:“這三年,可還好?”
“孩兒一切安好,勞您掛心了。”
杜彥林拉著他坐下,神色立刻變得凝重:“不是讓你安心在幽州嗎?你怎么回來了?”
杜文謙也不隱瞞,低聲道:“孩兒此次回長安,確實是身負密令,武清郡王之意,是讓孩兒借助我杜家在關中的人脈,聯絡各地軍將,尤其是那些被李克用排擠的神策軍舊部。”
杜彥林聞言,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杜文謙去幽州,是偷偷摸摸去的,這只能說是大家族分散風險的一種手段罷了。
但是說讓杜家真的豁出去一切,去幫助陳從進,這杜彥林還是拿不定主意。
別看現在陳從進控制了廣袤的地盤,但是,關中,河中,都不在陳從進的手中,最重要的是,杜家現在可還在李克用的眼皮底下,這要是出點差池,杜家當夜就得沒。
所以說,縣官不如現管,陳從進實力再大,再有希望一統天下,但就眼下而言,關中還是李克用說了算。
對杜彥林而言,靜待天下大勢明朗,也好過行險,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的道理,世家大族是很清楚的。
而杜彥林沉吟片刻后,才緩緩說道:“武清郡王遠在幽州,雖兵強馬壯,卻隔著潼關天險啊,此事,我看不成啊。”
杜文謙也知道自已父親的性子,所以,他也沒很奢望杜彥林能連定的支持自已,杜家真正能決定這種大事的,唯有一人,那就是杜家家主杜讓能。
當杜文謙提出,要見一面伯父杜讓能時,杜彥林明顯有些不高興,不過,他也知道,杜家的定海神針依然還是杜讓能。
本來杜文謙打算馬上備車,前往杜讓能的府邸,但是卻被杜彥林所阻,這樣的大事,于情于理,也得自已先出面,去探探兄長的口風。
小輩行事,他總歸是有些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