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歷經戰亂,拼死搏殺,活至今日的人,并不似想象中那樣驕傲孤僻,相反,他們很謙遜,很溫和。看到舊事的遺物,往往痛哭流涕,年紀越大,越是如此。
許多人已經老年癡呆,記不清家人的臉,生活不能自理。但能記得許多年前,班長對自已那些瑣碎的訓斥,記得幸存者的呼喊,記得領袖的大篇的講話。
他們并不認為自已是英雄,周圍人如此稱呼他們時,他們會顯得坐立難安,并一再糾正,不讓別人這樣喊,很倔強。
他們說真正的英雄……都死了,死在了戰場上,死在了沖鋒里,在在了守護中。他們見過真正意志卓絕的天才,有些人還只是個孩子,來不及長大,就像絢爛的流星,劃過蒼穹,剎那綻放,隨即淹沒,卻深深刻在他們心里……”
——張秋楓《譚弘明回憶錄》
王威拼命狂奔。
風吹著他的頭發,將頭發壓在后面,露出光潔的腦門。
青筋暴起,心跳如雷。
他身邊跟著陳鋒和潘佳幾人,同樣如此。
他們在雜貨鋪中意識到事情不對的時候,就快速往聲響處找,很快遇到了騎馬奔來的婦人和孩子。
稍稍交談,知曉了情況。
王威讓女隊員帶著婦人和孩子繼續跑,別回頭,自已則轉身就往前沖。潘佳和陳鋒緊隨其后,面色惶急。
大家一言不發,就是咬著牙狂奔。
這事其實做的冒失了,一點都不理性。
來的敵人夠多的話,自已這幾人去了,也只是送死。而且,六爪……大半已經遇害了。
但胸中情緒激蕩,管不了這許多了。
遠遠望見,六爪后背抵著長槍,無聲仰頭,手里尚握著短刀。周圍幾個尸仆軍,手里拿著武器,正小心翼翼接近。
聽得動靜,尸仆軍也看了過來。
變故陡生,也是驚疑不定。
橫著武器,便準備交戰。
王威怒氣充塞胸膛,仿佛一團火在燃燒,奔至近處,大喝一聲,雙手握刀便砍。尸仆軍抬手抵擋,叮當一聲,火花四濺,感覺臂膀一震,竟沒能握住,武器脫手。
“操你媽!”
王威虎口裂開,卻感覺不到疼痛,又是一刀劈下,直接砍在了對方的脖子上。刀鋒斜掠過敵人的脖子,剖開深深的口子,鮮血狂涌,瞬間倒地。
潘佳和陳鋒也同步殺至。
短暫交手,雙方迅速又分開,涇渭分明。
“老王……六爪……六爪死了!”
陳鋒喊了一聲,聲音哽咽,悲憤難言。
三人都已經看清。
六爪已無氣息,身上遍布刀傷,還插著箭矢。能站立不倒,全靠長槍撐著,頂著他的身體。
尸仆軍在周圍試探,沒有立刻將他踹翻,就是擔心這小子使詐,假死誘騙別人靠近,又忽然暴起殺人。
王威雙目頓時赤紅。
他忽然就不想跑了,不想再逃亡了。
而是想留下來,與這些畜生拼個你死我活,如果死在這里,那就死在這里!
尸仆軍又折損了一人。
但總人數依舊占優勢,卻有些畏縮不前。他們兇狠殘忍,但遇到真不要命的,也會害怕嘀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緊張地將三人圍著,沒有立刻沖上去。
不時回頭,往身后望去。
他們和嬰尸是沖在最前面的,后面還跟著尸群。
等尸群到來,就沒什么可怕了。
王威握刀就往前沖。
尸仆軍四散,并不與他拼命,跑到更遠的地方,依然靜靜圍著。
遠處人頭攢動,尸群在往這邊移動了。
尸群里有特別高大的身影,看的王威幾人心中一驚。
那高大的身影,身覆鱗甲,躍出尸群,開始往這邊狂奔。尸仆軍頓時面露笑容,似乎松了口氣。
其中一人冷笑道:“哼,囂張個什么勁,一個都別想跑……”
話音方落。
“砰”的一聲,那人額頭出現彈孔,腦后炸了開來。
徑直往后倒去,直挺挺倒下。
王威幾人轉頭,身后沖來幾騎。
馬蹄急促,快速奔近。
尸仆軍驚的如鳥獸一般,霎時散開,往更遠的地方跑。
騎兵很快到了近處。
氣息彪悍,穿的都是統一的制服,正是根據地那邊的風格。
當中一人手里持著步槍。
見到王威幾人,說道:“怪物數量多,還有變異種,別硬擋……背上同伴,往回撤!袁總他們在附近,現在就走,有人接應!”
鱗甲巨人已經躍過尸仆軍,快速接近。
王威問道:“那你們……”
那人說道:“我們在這兒牽制一下,別擔心,我們有馬,跑得快,不會有事的。”
陳鋒紅著眼,已經拔下六爪身上的箭矢,將他扶過來,小心翼翼背到自已背上。
王威和潘佳則背著那年輕的婦人。
往來路奔去。
身后槍聲響起,再度交火。
騎兵散開,與鱗甲巨人拉開距離,用步槍和弓箭攻擊。鱗甲巨人一時弄不死,他們就想辦法將尸仆軍殺了。
繞來繞去,牽制著敵人,給王威幾人爭取時間。
陳鋒背著六爪狂奔。
這孩子身體瘦瘦的,雖然骨架不算小,卻沒什么重量,輕飄飄的。
細胳膊細腿,大概沒吃過什么飽飯,一直餓著。
陳鋒感受不到他的重量,心中一痛,萬千情緒,涌到胸口。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淚如雨下。
邊跑邊大哭道:“六爪……哥哥給你帶糖來了!你起來吃一口啊!六爪,哥哥給你帶糖來了,你起來吃一口啊!哥哥給你帶糖來了啊……”
六爪卻伏在他的背上,一動不動。
他的哭聲穿透廝殺聲,遠遠傳開,悲痛嘶啞,字字泣血。
兩顆棒棒糖就裝在陳鋒的口袋里。
陳鋒感覺口袋里糖漸漸發熱,燙的厲害,仿佛要燃燒起來,燒爛他的衣服,燒穿他的心。
他來沒有這么恨過自已。
恨自已為什么沒能早點找到糖。
王威和潘佳跟在后面跑,眼睛也被淚水模糊,看不清路況。只依著大致的方向,跑的踉踉蹌蹌。
陳鋒背著沒什么重量的六爪,邊跑邊喊。
幾句話,顛來倒去,反復地喊。
邊哭邊喊,邊喊邊哭。
似乎心里冀望六爪的魂魄,尚未走遠,能聽到他的呼喊,來吃一顆糖,嘗嘗這苦澀歲月里的細微的甜味。
“六爪,哥哥給你帶糖來了!你起來吃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