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宋家宅院時,已是凌晨。庭院里的地燈在冬夜里散發著柔和的暖光,照在精心修剪的灌木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別墅的門廊燈亮著,馮秋雨裹著一件羊毛披肩站在那里,眉頭緊鎖,雙手在胸前交握。看到車子停下,她立刻迎了上去。
車門打開,宋佳琪幾乎是跌進母親懷里的。馮秋雨緊緊抱住女兒,感覺到她在自已懷中微微顫抖,像一只受驚的小鳥。她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一下,又一下。
“先進屋,外面冷。”宋遲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比平時低沉。
客廳里壁爐燃著,木柴噼啪作響,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但宋佳琪依然覺得冷,一種從骨頭深處滲出的寒意。她任由母親牽著上樓,腳下的地毯柔軟得幾乎讓人站不穩。
她的房間保持著少女時期的模樣,淺粉色的墻紙,窗邊掛著風鈴,書架上擺滿了從小到大的照片。但此刻這些熟悉的陳設卻讓她感到陌生——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以為自已可能要永遠失去這個安全的港灣。
馮秋雨讓她坐在床邊,自已則蹲下身,輕輕脫掉女兒腳上已經破損的絲襪。宋佳琪的腳底沾著灰塵,還有幾處被碎石子硌出的紅印。馮秋雨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滴在女兒冰涼的腳背上。
“琪琪,別害怕了,”她聲音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媽媽在呢。”
宋佳琪看著母親,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起小時候那次綁架——也是這樣一個冬夜,她被蒙著眼睛,關在一個冰冷的地下室。那時她才七歲,恐懼像黑色的潮水,幾乎將她淹沒。后來雖然被救回,卻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才敢獨自入睡。哥哥們陸續出國讀書,父母卻堅持把她留在國內,留在他們看得見的地方。
車窗外的焰火,地庫里昏暗的燈光,那些逼近的腳步聲,還有男人輕佻而冰冷的話語——所有畫面在腦海中翻涌。她突然松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已經被車鑰匙硌出深深的紅印。
“啪嗒”一聲,金屬鑰匙掉落在實木地板上,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馮秋雨撿起鑰匙,借著床頭燈的暖光端詳:“這不是你的車鑰匙。”
宋佳琪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已把什么帶回了家。她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是我朋友的……他今天救了我。我忘了還給他。”
“那可要好好感謝人家。”馮秋雨將鑰匙放在床頭柜上,動作輕柔,“他叫什么名字?”
宋佳琪愣住了。她不知道。在生死關頭,她只記得那張似曾相識的臉,記得他是裴攸寧的同事,記得他在關鍵時刻讓她上了車——卻連恩人的名字都沒問。
她木然地看向母親,眼神空洞。馮秋雨心中一痛,知道女兒需要時間。她為宋佳琪蓋好被子,掖了掖被角:“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爸爸那邊。”
門輕輕合上。房間里只剩下壁燈昏黃的光,和窗外遠處偶爾炸響的跨年焰火。宋佳琪在床上躺了幾分鐘,忽然坐起身,從羽絨服口袋里掏出手機。電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她插上充電器,屏幕亮起的瞬間,她打開通訊錄,找到裴攸寧的號碼。
她給裴攸寧發去了消息,詢問王琦的電話,不一會兒便收到了回信。
宋佳琪自動忽略了對方詢問原因的那句話,只復制了那串電話號碼。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和明顯不耐煩的男聲:“你誰啊?”
奇怪的是,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宋佳琪緊繃的神經竟松弛了一分。她握緊手機,輕聲說:“我是裴攸寧的朋友,剛才——”
“你也太沒良心了!”王琦的聲音陡然提高,睡意全無,“我救你一命,你把我車鑰匙帶走了,現在還吵我睡覺!”
背景里隱約傳來酒店空調的低鳴。宋佳琪這才想到,沒有車鑰匙,他只能留在酒店過夜。
“對不起,”她誠心道歉,聲音依舊很輕,“我太緊張,忘了還給你。”
“我限你明天七點之前把車鑰匙放到酒店前臺,我自已會去拿。”王琦的語氣毫不客氣,每個字都像砸在鼓面上。
“今天真的謝謝你……”
“以后裝作不認識就行了。”王琦打斷她,“這次會不會被你連累都難說。”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在耳邊響起,宋佳琪卻依然握著手機,仿佛那暴躁的聲音還在空氣中回蕩。她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推開房門下樓。
客廳里,宋遲宴和馮七正在低聲交談。壁爐的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投下晃動的陰影。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七叔,”宋佳琪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我朋友的車鑰匙在我這兒。能派個臉生的人,送到和平大酒店前臺嗎?他叫王琦。”
馮七接過鑰匙,點了點頭。宋佳琪轉身想上樓,卻聽見父親的聲音:“等等。”
她停住腳步。
“你那個朋友,”宋遲宴斟酌著用詞,“是什么樣的人?”
宋佳琪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裴攸寧的同事,今晚剛好也在那個酒會。”
宋遲宴與馮七交換了一個眼神。等宋佳琪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低聲吩咐:“派人送鑰匙的時候,順便查查這個王琦的底細。”
馮七頷首,將鑰匙遞給身后一名年輕的手下。年輕人接過,無聲地退入陰影。
這時,宋遲宴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廣城的號碼。他接起,還未開口,那頭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已經傳來:“琪琪怎么樣了?”
宋遲宴走到窗邊,望著庭院里被燈光照亮的枯枝,將今晚發生的事簡潔地復述了一遍。最后,他補充道:“爸,我當時……沒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就在宋遲宴以為會迎來訓斥時,老爺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沒錯。訂明天的機票,我陪你去一趟北城。有些關系,也該走動走動了。”
掛斷電話,宋遲宴轉身看向馮七:“訂兩張明天飛北城的機票。你陪我和老爺子一起去。”
馮七應聲退下。客廳里只剩下壁爐木材燃燒的噼啪聲。馮秋雨從樓梯上走下來,臉上憂色未消:“阿宴,我覺得琪琪狀態不對。她小時候那件事……該不會又被勾出來了吧?”
宋遲宴閉了閉眼。女兒七歲那年被綁架的陰影,一直是這個家庭最深的隱痛。他們請遍了名醫,得到的答案卻都一樣:這種創傷會伴隨一生,時間或許能沖淡記憶,但烙印永遠存在。
“明天你帶她去馬醫生那兒看看。”宋遲宴揉了揉眉心,“順便打聽一下她那個朋友的情況。如果是真心幫忙的,宋家不能薄待。”
馮秋雨點頭,目光投向樓上女兒緊閉的房門,眼中滿是心疼。
---------
接下來的幾天,海城天氣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隨時會落下冬雨。宋佳琪在母親的陪伴下見了心理醫生。診療室布置得溫暖舒適,米色的沙發,綠植,還有淡淡的香薰氣味。馬醫生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聲音溫和,眼神卻銳利,能看穿所有偽裝。
幾次治療后,宋佳琪的狀態有了明顯好轉。至少,她能在夜里睡上三四個小時了,雖然依然會被噩夢驚醒,但不再整夜睜眼到天明。
這天從診所出來,馮秋雨挽著女兒的手,沿著街道慢慢走。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早已落盡,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畫。
“對了,”馮秋雨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個朋友,要不要請到家里來坐坐?你爸說想當面感謝他。”
宋佳琪咬了咬下唇。冬日的風吹過,卷起地上幾片枯葉。“媽,他是我同學同事,我和他也只是一面之緣。我回頭打電話問問吧。”
回到家,宋佳琪獨自坐在房間的飄窗上。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她握著手機,猶豫了很久。她不知道,那天在地庫里聽到王琦聲音時心里的安定感,究竟是絕境中的偶然,還是某種特殊反應。這一次,她決定錄音——她想弄清楚。
電話接通了。但預想中的感謝開場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那頭劈頭蓋臉砸來一連串質問:
“你真是厲害啊!我冒險救了你,你倒好,恩將仇報,把我供了出去!現在周家已經開始對我們家動手了!”
宋佳琪愣住了。手機在掌心發燙。
“我沒有……”
“你沒有?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我救了你?就算不是你,也是你們家的人!”王琦的聲音里滿是壓抑的怒火。今天一早,他被父親叫到辦公室,得知王家在北城的幾家公司突然遭到不明勢力的打壓。托人多方打聽,線索竟然指向了他——指向了他那晚“多管閑事”救下的女人。
“不可能,”宋佳琪下意識反駁,“我們家人不會做這種事。”
“話別說那么滿!小心風大閃了舌頭!”王琦顯然不想多談,“算了吧,木已成舟,再追究也沒用。我只求你立刻離開我的視線,碰到你真是晦氣。”
電話再次被掛斷。這次,宋佳琪再打過去,只聽到冰冷的提示音——她被拉黑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飄窗前,窗外萬家燈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暈。寒意從腳底升起,不是室外的寒冷,而是一種被誤解、被厭棄的冰涼。
---
三天后,宋佳琪拿到了馮七調查的資料。薄薄的幾頁紙,卻勾勒出一個完整的王琦:二十二歲,海城本地人,家中長子。父親做建材生意起家,如今產業遍布長三角,但根基仍在海城。王琦自已經營一家影視娛樂公司,規模不大,但在業內小有名氣。資料里還附了一張照片——是某個行業峰會上的抓拍,王琦穿著深灰色西裝,正在與人交談,側臉線條清晰,眉頭微蹙,似乎對談話內容并不十分感興趣。
“原來是上下級關系。”她回想起王琦開車送裴攸寧的情形,根本不像是上級對下級的樣子,所以當時她才會誤會兩人的關系。
而現在她知道,王琦是裴攸寧的老板。
她合上資料,拿起手包出門。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街道上的行人裹緊大衣,行色匆匆。王琦的公司在一棟現代化的寫字樓里,二十三層。電梯平穩上升,鏡面墻壁映出宋佳琪的身影——米白色大衣,長發梳理整齊,唇上涂了淡淡的豆沙色口紅。她看起來已經恢復如常,只有她自已知道,握著手包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前臺是個年輕的女孩,笑容標準:“請問您有預約嗎?”
“王琦在不在?”宋佳琪的聲音比她自已預期的要冷。
女孩愣了一下,顯然很少遇到這樣直呼老板名諱的訪客。她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目光不時瞟向宋佳琪。
幾分鐘后,女孩放下電話,笑容有些勉強:“王總請您上去。”
辦公室寬敞明亮,整面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天際線。王琦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沒有回頭。宋佳琪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已經查清楚了,”她開門見山,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是這個人泄露的。”
王琦終于轉過身。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瞥了一眼照片,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那又怎么樣?就算是我冤枉了你,你又能怎么樣?”
宋佳琪迎上他的目光。窗外的光線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光暈,他的臉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清晰異常——冷淡,疏離,還有毫不掩飾的煩躁。
“我沒想怎么樣,”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只想告訴你,我不會出賣你。”
“然后呢?”王琦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椅背轉向窗外,“問題解決了嗎?頭發長見識短。”
最后那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宋佳琪的皮膚。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那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涼拌!”王琦轉回椅子,目光冰冷,“我只想拜托你,離我遠一點。你這種姑奶奶,我真的伺候不起。”
宋佳琪站在原地。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還有自已心臟跳動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都變得清晰。她看著王琦,這個在絕境中給過她一線生機的男人,此刻卻用最直白的方式表達著對她的厭惡。
然而,奇怪的是,即使面對這樣的厭惡,即使聽到這樣傷人的話語,當他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動時,宋佳琪心中那片焦灼不安的角落,依然會奇異地平靜下來。像躁動的海面忽然風平浪靜,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盞燈。
她幾乎可以確認了——是他的聲音。某種特殊的頻率,或者音色,或者只是他說話時那種不管不顧的直率,觸動了她的某根神經。
“我會想辦法的。”她輕聲說,從包里取出一張卡,放在照片旁邊,“本來想請你吃飯表示感謝的,但估計你也不會來。這是我的私房錢,算作報答。密碼是你電話號碼的后六位。”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一步,兩步,地毯吸收了腳步聲。
“站住。”
王琦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宋佳琪停住,但沒有回頭。
“拿回去,”他說,“我不要你的錢。你以后別來煩我就行。”
宋佳琪深吸一口氣。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影分割線。她邁出腳步,跨過那道明暗交界線,推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