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設在安城一家頗有名氣的酒店,沒有繁復的儀式,主旨明確——答謝裴攸寧父母單位的同事與本地親友。許多人因路途不便,不會前往省城參加晚間的正式典禮,這頓午宴便是他們送上祝福的主要場合。
抵達酒店的裴攸寧被引入一間安靜包廂暫歇。外面大廳已是人聲鼎沸,服務員穿梭擺臺,涼菜陸續上桌,空氣中彌漫著食物香氣與喜慶的喧嘩。宴會廳入口處的拱門旁,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有至親坐在桌后,笑容滿面地登記禮金,發放回禮喜糖。
男方來的親友團也被安排在另一個包廂。陳煜掏出方才裴俊生遞來的喜煙,點燃一支,又順手遞給張俊一根。張俊瞥了眼同在包廂里的幾位女眷,接過煙,朝陳煜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起身走到了包廂外的走廊窗邊。
十一點五十八分,吉時已到。酒店外震耳的爆竹聲噼啪響起,紅屑紛飛。
宴會廳內,燈光聚焦在小小的T臺上。裴俊生夫婦攜著女兒女婿立于中央。裴俊生握緊話筒,聲音洪亮,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自豪:“今天,是我愛女裴攸寧,和賢婿張偉的大喜之日!感謝各位親朋好友撥冗前來,見證祝福!略備薄酒,不成敬意,請大家一定吃好、喝好!也借此機會,祝愿在座的每一位,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謝謝大家!”
致辭簡短卻情真意切,臺下掌聲雷動。宴席正式開動。
裴攸寧回到包廂,迅速換上一套精美華貴的正紅色中式禮服,盤發上的首飾也相應更換,整個人頓時添了幾分古典婉約的韻致。隨后,裴俊生夫婦便領著這對新人,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酒致謝。恭喜聲、祝福語、酒杯碰撞的脆響,交織成一片熱鬧的海洋。
“高跟鞋累嗎?”趁著走向下一桌的間隙,張偉微微側頭,在裴攸寧耳邊輕聲問。
裴攸寧輕輕搖頭,抬眼對他一笑,順手替他拂去不知何時落在發梢的一小片金色亮紙,動作自然而親昵。
--------------
為避免路上擁堵延誤晚宴吉時,車隊在午宴后未作久留,直接啟程開往省城。
另一邊,裴俊生去前臺結算了尾款,韓孝英帶著家里親戚把一些剩菜打包,還有酒水也集中帶回家里。整理妥當后,才由吳展鵬帶路,開著車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車隊抵達張偉家樓下時,單元門口早已鋪好長長的紅地毯。裴攸寧提著裙擺,在張偉的攙扶下走進電梯。轎廂鏡面映出她含羞帶笑的臉和身后眾人期待的神情。
然而,到了家門口,卻見防盜門緊閉。
張偉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拍門:“開門!我們回來了!”
裴攸寧站在鋪著紅毯的樓道里,看著緊閉的家門,忽然想起午間錢麗麗的“刁難”,不禁抿唇一笑,這“報應”來得可真快。
跟在后面的錢麗麗和周穎抱著大包小包的雜物,也愣在當場。
負責掌管紅包的盧芳菲反應迅速,立刻上前,邊拍門邊問:“里面的,說說條件,怎么才給開?”
里面很快傳來回應,聲音透著笑意,是通過張俊的電話免提傳出的:“紅包!一百個!少一個都不行!”
盧芳菲趕緊低頭數紅包。錢麗麗一聽,立刻拔高聲音:“一百個?你們怎么不去搶銀行啊!少點,五十個!”
“五十太少!八十!”
“六十!就這么多!愛要不要!”錢麗麗叉著腰,開始“談判”。
那頭沉默了幾秒,終于妥協:“行吧行吧,六十就六十!塞進來!”
六十個紅包從門縫底下悉數塞入。可等了片刻,門依然紋絲不動。
“紅包都給了怎么還不開門?我們都堵在樓道了,等下物業該上來找了!”錢麗麗急了,聲音更響。
張偉對張俊示意,讓他掛了電話,轉而道:“打給爸。”
張俊立刻撥通張云翔的手機,張偉接過手機遞給了旁邊的大舅媽古蘇黎。古蘇黎立刻會意,接過手機,語氣帶笑,卻分量十足:“喂,親家公啊?我是寧寧的大舅媽。我們寧寧這新媳婦,頭一天進門就被堵在自家門外不讓進,這……是個什么說法呀?”
電話那頭的張云翔顯然吃了一驚,連忙道:“啊?還有這種事?胡鬧!我馬上讓他們開門,親家舅媽您稍等,實在不好意思!”
沒過一分鐘,家門便從里面打開了。張云翔滿臉笑容地迎出來,連聲道:“小孩子不懂事,瞎鬧著要紅包,親家舅媽千萬別見怪。寧寧,快,快進來!”
張偉不等話音落,一把將站在門外的裴攸寧打橫抱起,穩穩邁過門檻,進了屋。
這時,主臥(婚房)的門才從里面打開,李素琴笑著走出來:“可算到了!快把寧寧放下,累了吧?”
張偉將裴攸寧輕輕放在鋪著大紅喜被的婚床上。裴攸寧靠坐床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墻上那幅醒目的婚紗照,嘴角彎起甜蜜的弧度。隨后涌進來的娘家人也擠滿了婚房,兩位伴娘立刻被柜子上精美的婚紗照相冊吸引,翻看起來,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嘆。
張偉抽空溜到廚房,找到正在灶臺邊忙碌、煮著紅棗雞蛋糖水的母親,低聲問:“媽,剛才是……?”
“別提了,”李素琴壓低聲音,帶著點無奈,“還不是你那幾個堂兄弟,鬧哄哄地非要坐在婚床上,還抽煙,煙灰差點掉被子上。我讓你爸去說說,他抹不開面子。我沒辦法,只好假裝要休息,把婚房門從里面反鎖了。隨他們在外面怎么鬧,這婚房總得干干凈凈的,你們晚上還得睡呢。”家里親戚多,喜事熱鬧,但有時也需些“戰術”來維護必要的秩序。
一鍋熱氣騰騰、甜香四溢的紅棗雞蛋糖水很快煮好。每位到來的娘家親戚都分到一碗,里面臥著兩個圓潤的荷包蛋。裴攸寧也吃了一小碗,暖暖胃。
接著,男方的媒人端著一小碗餃子進來,用筷子夾起一個,喂到裴攸寧嘴邊。裴攸寧不疑有他,低頭咬了一口——
生面粉的味道瞬間彌漫口腔。她動作一頓。
媒人立刻笑問:“生不生?”
裴攸寧點點頭,嘴里含著半口生餃皮,不知該咽還是該吐。
旁邊的二姑笑著提醒:“傻孩子,要說‘生’啊!”
“生!”裴攸寧反應過來,趕緊囫圇咽下那口生面皮,脆生生答道。
二姑笑得更歡:“我們寧寧就是實誠!生的還不知道吐出來?”
“我又不知道可以吐出來!”裴攸寧臉一紅,嬌嗔地瞥了一眼身旁忍笑的張偉。
這時,幾個張家本家的小女孩端著茶盤進來,依次向裴攸寧敬茶,聲音清脆:“嫂子,請喝茶!”
裴攸寧笑著接過,每杯都輕啜一口,然后將備好的紅包遞給她們。
接下來是重頭戲——向公婆敬茶改口。裴攸寧與張偉并肩跪下,裴攸寧手托茶盤,將兩杯清茶恭敬舉過頭頂:“爸爸,請喝茶。”“媽媽,請喝茶。”
張云翔和李素琴笑容滿面地接過,各自飲了一口,隨即拿出早已備好的兩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塞到裴攸寧手中。“哎!”“好孩子!”改口費承載著滿滿的接納與祝福。裴攸寧將紅包交給一旁的表嫂盧芳菲代為保管。
隨后,張俊開車,將化妝師、裴攸寧及兩位伴娘送往省城的影樓,更換晚宴的主婚紗和妝造。張偉則與其他人先行前往晚宴酒店。此時,裴攸寧的父母也已抵達晚宴現場。
酒店宴會廳入口處,禮金登記臺前已排起小隊。袁青青挽著母親袁云舒款款而來。當袁青青從手袋中取出厚厚一疊簇新的百元鈔票時,周圍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吸引過來。
今日負責登記的是李素文,張偉的姑父在一旁幫忙清點。兩人也是一怔。姑父仔細點完,報出數目:“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這個數字讓附近聽到的人暗暗吸氣,不少張家的同事開始低聲猜測這對氣質不凡的母女究竟是何方親友。
“寫青青的名字就好。”袁云舒溫聲提醒。
看著李素文將禮金數額與名字工整記下,袁云舒才微微頷首,帶著女兒步入宴會廳。
一旁的韓素芬難掩好奇,小聲對裴俊生嘀咕:“我的天,八萬八!什么親戚這么大方?你看那當媽的手上那鐲子,水頭絕了,一看就價值不菲。”
裴俊生看得通透,低聲道:“禮尚往來,重的來,重的去,以后總要還的。不過能隨手拿出這個數,肯定不是一般交情。”
晚宴即將開始。煥然一新的裴攸寧出現在眾人面前。她身著一襲潔白無瑕、裙擺如云朵般鋪展的奢華主婚紗,品質遠勝午間所穿。頭戴的鉆石小皇冠與鎖骨間點綴的項鏈,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將她襯托得肌膚勝雪,眉眼如畫,恍若仙子臨凡。
候場的包廂里裴攸寧正和遠道趕來的蘇凌雪、宋佳琪和趙云錚聊天,袁云舒母女推門而入。張偉立刻起身,笑容滿面:“袁阿姨,您來了!”
聽到這個稱呼,裴攸寧瞬間明了來者身份,也立刻優雅起身,展露笑顏:“阿姨好!表姐好!”
“怪不得青青總夸你,我看著也喜歡。這么溫柔可人的姑娘,真是便宜這小子了!”袁云舒目光慈愛地端詳著裴攸寧,轉頭輕輕拍了張偉胳膊一下。
張偉看著盛裝下美得驚人的未婚妻,聽到夸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滿臉都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今天第一次見面,阿姨也沒特地準備什么,”袁云舒說著,竟直接從自已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那鐲子綠意瑩潤,如一汪碧水,光澤內斂而高貴。她拉過裴攸寧的手,就要為她戴上。
裴攸寧一看那鐲子的成色便知絕非尋常之物,手下意識地往回縮:“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恰在此時,韓孝英走進包廂,正好目睹這一幕。
“長者賜,不可辭。”袁云舒語氣溫和卻堅定,握住裴攸寧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那只溫潤的翡翠鐲子緩緩推至她的腕間,“你記住,女孩子,就要對自已好一點。你配得上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這句話,如同帶著溫度的溪流,緩緩淌入裴攸寧心間。她不再閃躲,任由那抹沁涼的綠意圈住自已的手腕,然后抬頭,對袁云舒綻開一個無比甜美真誠的笑容:“謝謝阿姨!”
她轉過頭,望向身側的張偉。張偉也正深深凝視著她,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與承諾,他低聲重復,像是一個鄭重的誓言:“聽到了嗎?你值得……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四目相對,萬千情愫在無聲中交匯流轉,周圍的一切喧鬧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最明亮的星辰。這一刻,時光為他們駐足,祝福盈滿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