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安城的春日難得透著清爽。訂婚宴這天,請的大多是親戚,以安城本地的居多。一些鄉下來的親戚不熟悉酒店位置,便先聚到裴俊生家里,認得路的則直接去了酒店。
十點多,幾輛擦得锃亮的車駛入小區。張偉帶著他的伙伴們到了,清一色精神的小伙子,西裝筆挺,唯獨韓永新一身休閑裝,站在其中格外顯眼。
“你們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正日子接親的伴郎團呢,”韓永新笑著打趣,“倒顯得我太不講究了。”
“那必須的,”一個伙伴接話,臉上是爽朗的笑,“張老大訂婚,排面不能丟。”
裴俊生早已備好糖果、瓜子和時令水果,客廳里熱鬧起來。幾個年輕人剛抓了把瓜子,茶還沒喝上一口,就被張偉安排去發動車子。親戚們被熱情地引到各輛車里,張偉自己那輛,則載上了裴攸寧和她的父母。
車子平穩地匯入街流。韓孝英坐在后排,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街景,忽然笑著開口:“小偉啊,你和寧寧的結婚照,打算去哪兒拍?”
張偉從后視鏡里看了眼岳母,又轉向副駕的裴攸寧。今天的她化了淡妝,身上是那件在北城買的質料上乘的正裝外套,配著同色系的裙子,顯得溫婉又明亮。“聽裴攸寧的,”他語氣溫和,“她說了算。”
“我的意思是,”韓孝英往前傾了傾身子,“結婚一輩子就一次,照片得多拍點,別怕花錢。以后翻看起來,都是回憶。”
“阿姨放心,一定拍好。”張偉應著,注意到裴攸寧雙手交握,指節微微發白。他輕輕轉開話題:“你知道昨晚永新幫我干了什么活嗎?”
裴攸寧轉過臉,眼里帶著疑問,小聲說:“他回來可抱怨了,說你坑他。”
“我讓他幫忙打氣球,”張偉嘴角揚起笑,“結果他手勁沒控制好,連著打爆好幾個。幸好買得多。我就調侃他怎么當醫生的,下手沒個輕重。”
“然后呢?”
“然后他就要撂挑子。我就跟他說,你打幾個氣球,我給你買幾個烤串。你猜怎么著?效率立馬高了,后面打得又快又好,一個沒爆。”見裴攸寧緊繃的唇角終于漾開笑意,張偉眼神也柔軟下來。
“怪不得他說昨晚吃燒烤吃過癮了。”裴攸寧輕聲說,心里那點緊張不知不覺散了。她看著身旁男人專注開車的側影,想到要與他共度余生,一股踏實又滾燙的暖意從心底漫開,比臉上笑容更深。
后座的老兩口將這小互動盡收眼底。韓孝英與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讀出了滿意——女婿是細心人,懂得照顧女兒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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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客廳不算宏大,卻布置得十分用心。六桌宴席,廳內撤去了隔板,形成一個敞亮的中等空間。酒店提供了投影和音響,而除此之外,所有裝飾——緞帶、氣球、鮮花拱門,以及那座精致的多層蛋糕塔——都是張偉帶著伙伴們昨夜親手布置的。
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真摯。裴攸寧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會場。比起宋佳琪當年轟動全城的訂婚宴,這里簡樸許多,但那份為她花的心思,卻厚重得讓她鼻尖發酸。她看向張偉,發現他眼里有些許血絲。
“何必自己折騰到那么晚?”她心疼地低聲說,“交給婚慶公司就好了。”
“原本我媽他們以為就是親戚聚個餐,通報一下婚期就行,沒打算特別布置。”張偉解釋,聲音溫和,“我回來得晚,來不及找公司,就喊了幾個兄弟幫忙。他們都成家了,有經驗。還喜歡嗎?”
裴攸寧用力點頭,目光落在那座漂亮的蛋糕塔上:“那個……很貴吧?”她覺得有些過于隆重了。
“怎么又問價錢?”張偉笑了,伸手輕輕刮了下她的鼻尖,“一輩子能訂幾次婚?這點上,你真該學學阿姨,該花的要花。”他不愿她在本該美好的時刻,還為金錢躊躇。
“我只是怕吃不完,浪費。”她趕忙解釋,并非小氣,只是想替他節省。
張偉示意她看那邊:“瞧瞧那些小饞貓們圍著轉的樣子,還擔心吃不完?”
果然,幾個孩子早已眼巴巴地望著蛋糕。裴攸寧笑了,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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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上,雙方父母、韓孝清夫婦及媒人依次落座。老一輩的親戚被安排在靠近主席臺的另一桌,方便觀禮。
儀式并無傳統婚宴那般復雜,全是張偉的心意。一位伙伴上臺拿起話筒,聲音洪亮:“訂婚儀式,現在開始!請看大屏幕——”
燈光稍暗,投影亮起。播出的并非簡單照片輪播,而是一段精心制作的動畫。畫面中男女主角的眉眼,竟與臺上的兩人有幾分神似。故事從幼年相遇,到十年同窗的點滴,再到重逢后的相知相愛,最終指向白首相守的承諾。配樂輕柔,畫面細膩。
“你……又做了一份?”裴攸寧仰頭看著,眼睛映著屏幕的光,亮晶晶的。
“我請專業同事幫忙重制的,”張偉低聲在她耳邊說,“我原來做的那版,實在拿不出手。”
動畫結束時,不少女眷已悄悄拭淚,廳內響起真摯的掌聲。
“有請男女主角閃亮登場——”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有目光聚焦臺中央。張偉牽著裴攸寧的手,一步步走上臺,面對面站定。韓永新適時遞上一大束盛放的紅玫瑰。
看到侄子站在張偉那邊,韓孝英忍不住輕聲嘀咕:“這臭小子,到底哪頭的?”
原來,張偉的伙伴大多已婚,遞捧花的“重任”便落在了未婚的韓永新肩上。
張偉接過花束,鄭重地遞給裴攸寧,隨即單膝跪地,打開早已準備好的鉆戒盒。他仰頭望著她,目光專注而熾熱:“和你的緣分,開始于幼兒園。十年同窗,讓我們相知。不到兩年的相處……讓我們相愛。余生,我想和你相守。裴攸寧,嫁給我……好嗎?”
在他跪下的那一刻,李素琴和韓孝英的眼眶同時紅了。
裴攸寧拼命眨著眼,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好!”
這一聲“好”字落下,韓孝英的眼淚終究沒忍住。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真的要成為別人家的媳婦了,萬般不舍洶涌而來。身旁的古蘇黎理解地撫著她的背,遞上紙巾:“大喜的日子,是高興的事。”
韓孝英迅速擦干淚,轉眼又恢復了平日的利落模樣。
鉆戒輕輕套入裴攸寧的無名指。下一刻,“親一個!親一個!”的起哄聲從臺下爆發,帶頭喊得最起勁的,赫然是韓永新。
韓孝英瞥見,一臉“沒眼看”的嫌棄。
張偉笑著,在眾人的歡呼與掌聲中,輕輕攬過捧著玫瑰的未婚妻,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而鄭重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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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正式開始,菜肴豐盛,氣氛熱鬧。主桌上,互相敬酒寒暄。韓孝清一身挺括的中山裝,氣質沉穩。張云翔在體制內多年,自然看出這位親家舅舅氣度不凡。他主動起身,態度客氣:“是攸寧的大舅吧?我是張偉的父親,張云翔。”
韓孝清微笑著抬手示意他坐下說話,舉止間自帶一股不疾不徐的氣場。張云翔心中更篤定幾分,趁隙低聲問妻子是否知道對方底細,李素琴搖頭,兒子并未特意提過。
兩人恭敬地向韓孝清夫婦敬酒,對方含笑舉杯回應,禮節周到,卻并未回敬。
席間,韓孝清似隨意問道:“你們辦婚宴時,范行長會來嗎?”
張云翔一怔,自知夠不上那位人物的交情,笑容不變:“犬子婚禮,怕是不好驚動范行長。”
“是,他忙,確實難約。”韓孝清點點頭,恰有裴俊生的姐妹過來敬酒,話題便順勢轉開。
年輕人那桌更是熱鬧。韓永新正揪著張俊勸酒。
“真不行,小舅子,”張俊告饒,“今天我得開車送爸媽回去。改天,不,等婚宴那天,我一定陪你喝個痛快!”
張偉側過頭,看見裴攸寧正小口吃著蛋糕,唇角沾了點點奶油。他自然地拿起紙巾,輕輕替她擦掉,笑道:“還擔心蛋糕吃不完?你看,差點就沒你的份了。”
裴攸寧看向蛋糕塔,果然已被孩子們“圍攻”得所剩無幾。她嫣然一笑,挖了一勺綿軟的蛋糕,遞到張偉嘴邊:“嘗嘗,很甜。”
他含笑吃下,那甜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窗外,春日陽光正好,滿滿地灑進來,照亮了這一室的歡聲笑語,與即將開啟的全新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