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
什么叫果然是你?!
“道臺認得末將?”
懵逼的情緒,一掃此前被直呼其名的憤慨,俞大猷下意識地反問。
“不必在意這些小事,來,隨本部院走走...”
李斌沖著俞大猷招招手。
在率先轉身沿著大教場的圍欄踱步時,李斌的大腦也在瘋狂運轉。
俞大猷,猛不猛?
當然猛!
俞龍戚虎...能和戚繼光并列的嘉靖朝名將,俞大猷的“歷史知名度”著實不低。
但也是因為俞大猷的知名度太高,反而讓李斌感到犯難:
歷史上的俞大猷,在泉州衛襲職后一直沒得到過實際的官缺。
直到嘉靖十四年,通過武舉考取武進士功名后,這才被實授金門守御千戶所的千戶,從而登上歷史舞臺。
而今年,是嘉靖四年。
比起俞大猷歷史上的發跡,足足提前了十年。
又因這些年,通過和嘉靖、陸炳等人的接觸,李斌早已對所謂的“歷史人物”祛魅的緣故。
再結合俞大猷此前的表現...
個人勇武,李斌不擔心;品德操守,李斌也不擔心。
唯獨俞大猷隔著大營圍欄,和那些世官子互噴的場面,讓李斌有些憂心。
“那青布甲不輕吧?一路狂奔過來,路上還要照拂同僚。怎么沒想過和外面那些人一樣,搞點小動作?”
“回道臺話,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徇私舞弊,為人不齒。”
在李斌提問后,俞大猷的回答很迅速,答案也很標準。
但這不是李斌要的答案:
“只有這個原因嗎?”
“額...還有,末將家里...”
俞大猷不理解李斌為何還要追問,但面對上官,他只能回答:
“泉州衛俞家,世職傳至家父那輩時,因大宗絕嗣,差點斷了傳承。為了保住世職,家父多次進京捐資。外有家慈,為顧末將學業,屢次遷居。”
“一番折騰下來,家里已經...已經...”
李斌微微嘆了口氣,沒有讓俞大猷繼續自揭傷疤,體貼地開口接過話題:
“本部院明白,你是想說,你不能冒風險。加上,你對自己通過考選的實力,也有信心,對吧?”
“是,末將確實這么想的。”
“還有嗎?別的原因?還是說,僅僅就是因為,不愿意冒風險所以才不選擇舞弊?”
俗話都說,再一再二不再三。
李斌這接二連三地追問,自己為何不舞弊...
俞大猷本來就不傻,當然知道現在這番對話很重要。
但知道重要,卻又不知道李斌到底想聽到什么的俞大猷有些急了:
“道臺大人,末將...可有錯漏?”
望著身前李斌的背影,俞大猷衣袖下的手緊緊攥拳。
“錯漏倒是沒有,你就當是本部院個人的一些好奇吧。”
李斌腳步不停,聲音緩緩飄來:
“兵者,詭道也。以甲胄之真假,測試你們,本部院固然存了試探爾等心性的想法。但也會時時在心中問自己...”
“只知道死板執行的軍將,真的能夠適應瞬息萬變的戰局嗎?尤其是在你們領兵接戰的一線,溝通不便,軍令傳遞也不及時。”
“在那種情況下,古往今來的諸多戰例都在告訴本部院。那時候,只能靠你們這些一線將帥,自行決策。”
“萬指揮找過你,應當同你說過。你此前的表現,已經入了本部院和都司的眼,按理來說,只要接下來的考選你能考進前二十五,這寧波衛百戶必有你一員。”
“但想進本部院的標營,本部院自想多考考你...一些策論中沒有的東西。”
“額,末將明白了。回道臺話,末將之所以選擇老實著甲,也因末將在標營之見聞。那里的兵士...”
俞大猷將自己的發現,以及決策過程娓娓道來。
直到聽到俞大猷具體的行為決策過程,李斌這才微微頷首,對其表示認可。
在以“休息備考”為由,將俞大猷打發回班序中后。
萬表的好奇,不期而至:
“聊完了?可否與某講講?”
“自無不可,想必萬指揮也看出了。此人悍勇有余,但過于剛直。某就怕他,剛過易折...”
拉開萬表身邊的椅子,李斌邊坐邊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性子豈是三言兩語就能改的。”
“是啊,所以某只探了探他的腦子,還不錯,有點機靈勁...”
說著,李斌便把俞大猷對標營士卒的觀察,分享給了萬表。
正如萬表所言,性格這東西,很難改。
結合歷史上的人物生平,俞大猷給李斌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出色的小鎮做題家”。
從武舉獲職,到后續的次第晉升,俞大猷的升官發財之路,幾乎全憑一股實打實的干勁。
愣是在事倍功半的情景下,力大磚飛,靠功勞硬擠上高位。
全然沒有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的戚繼光那般油滑,那么會借勢...
這種源自家庭所處階層不同、教育理念不同所誕生的性格差異,李斌改變不了。
李斌想確定的,只有俞大猷夠不夠機靈。
如果夠機靈,那有自己暗中幫襯,他或許能比歷史上表現得更加耀眼。
但如果他不夠機靈...
那李斌就得擔心,自己在寧波衛這邊整出的動靜,會不會影響這位民族英雄的一生。
與負重行軍的測試一樣,李斌此時的想法有很重的主觀因素。
俞大猷和戚繼光的對比,給了李斌一種照鏡子的感覺:
前世的李斌,就有點像俞大猷...
教師家庭出身的自己,從小就被灌輸學習、成績的重要性。
直到參加工作后...
在見到明明業務能力不如自己,甚至是非專業出身的同事,就因為人“帶資進組”就能比自己更早轉正;
在見到新來的實習生中,幾個二本、三本的學子能混在人大、北大、財大、上財等金融專業學子中,一塊踏進他們那家證券公司...
好奇打聽下才知道:這幾位,走的是私行推薦渠道。
且不說券商本身就要和私人銀行保持往來,單論能拿到私行推薦資格的這些人,其家庭成員無一不是在私行擁有千萬級現金儲備長達半年以上的人...
那會的李斌,差點道心破碎。
過往令自己、令家人驕傲的人大才子、高薪精英,在這群人面前仿佛屁也不是。千辛萬苦得來的珍饈,不過是這些人的家常便飯...
這種沖擊,對李斌這類出身高不成低不就的人而言,堪稱致命。
如若不是心理韌性還可以,最終能緩過來,并逐步理解、學習這種新的規則。
根本就達不到“十四歲還能學不會微積分?”這種程度的非天才人士,無法“以力破巧”的李斌,可能在感受到那三觀仿佛都要被震碎的沖擊的那一刻,就廢掉了。
這段可以說令自己脫胎換骨的記憶,李斌就是穿越了也忘不了。
是以,在看到俞大猷時,李斌會擔心貿然讓其進入“官員”的圈層后,他會不適應,會被新的見聞將三觀給沖碎。
尤其是,現在才嘉靖初年。
標營的最大敵人,不是倭寇,其任務也不是備倭。
李斌和嘉靖都明白,備倭只是練兵的借口。
當然,有機會能打的話,兩人也不介意順手打一打。但倭寇,不會是這支標營的核心目標...
李斌就怕俞大猷不夠機靈,不理解,甚至不能接受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