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縣內外,紛紛擾擾。
縣城之內,如楊佐、謝毅這等“縣城婆羅門”們,緊張忐忑;秦嵩等“首陀羅”們歡呼雀躍。
徒刑的執行,是在原籍地進行勞動改造的。
自高港核準執行后,牛六、麻三便被剝奪了總催的身份,下放到鹽司海灘進行灶鹽生產。
當看到往日吆五喝六的牛六、麻三被謝毅以及縣衙衙役們押赴鹽場;當看到秦嵩一臉得意,昂首闊步地回到鹽場后...
整座鳴鶴場都炸了鍋!
在秦嵩那添油加醋,“咱就說,李老爺和別的老爺不一樣!你瞧瞧,這一瞧見咱們的名字,立馬就心疼起咱們這些苦哈哈了。”的說法下...
對官場廟堂、對權力運作可謂是一竅不通的鳴鶴場灶戶們,不得不相信秦嵩所言。
在灶戶們的視角中:以往縣衙辦個案子,莫說是民告官了。就是民告民,那都不是一時半會能結案的。
類似秦嵩告總催的案子...
更是剛一升堂,就要先以“越訴”的名義,打秦嵩五十大板。
有何冤屈?打完再說!
可如今,秦嵩身上完好無損,明顯未受皮肉之苦,案子也火速辦結。
如此種種的“反常”,便是秦嵩不吹,這功勞多半都要被安到李斌頭上,何況秦嵩再這么一頓鼓吹...
“咱們有李老爺撐腰”的說法,頃刻間傳遍了整個鳴鶴場,并逐步向隔壁的龍頭場、石堰場傳播...
有了主心骨的灶戶們,對反抗苛政漸漸有了底氣。
同時,鳴鶴場總催被火速法辦的事情,也大大震懾了一波左近鹽場中的吏目、總催(灶頭)。
一時之間,鹽場風氣大為改觀。
與此同時,灶戶話題中的焦點人物,李斌...
沒有回函、沒有再訪,壓根都不知道鳴鶴場里還發生了這么一件事的李斌,此時人都不在寧波。
隨著嘉靖批準余鹽引增發,并準許自己主導該工作的王命旗牌發放到位。
李斌立刻動身,先赴公署駐地杭州的兩浙都轉運鹽使司,拿到運司保管的鹽引流通文簿。
而后直奔南京,在去往南京的路上,李斌結合兩浙鹽司的引目流通簿核算新增引目數量。
并在抵達南京的第一時間,找上南京戶部,協調新引刊印之事。
不得不說,新引刊印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先是印制鹽引的銅板,整個大明只有南京戶部有。便是有秦金提前幫忙打了招呼,等到李斌到時,依然少不了一番“拜見”...
除了南京戶部外,緊接著還要去拜戶科的碼頭...
鹽引、茶引等國家專營項目中,用于防偽的“半印勘合”技術中。那個從中間剖開的特殊大印,在戶科公房。
南京戶部印制的勘合底簿,只有蓋上戶科的大印后,這份鹽引才算合法生效。
從協調印刷,到轉送戶科蓋印,最后還要將新增引目的勘合契本、引目編號札記簿等等會計底冊,抄錄,上送...
等到這一套流程弄完,看著封包好的新引起運兩浙運司,小半個月的功夫就過去了。
而李斌的腳步,依然停不下來。
前腳戶科的鹽引剛剛發出,后腳李斌就要陪同兵部武選司的主事,趕回寧波。
寧波衛的百戶遴選考核,經過左軍都督府的協調。來自左軍都督府轄區之山東、浙江、福建的世官子弟,逐步抵甬。
在路過杭州時,捎上都司的考官萬表,一行人直奔寧波衛大營。
遴選考試前夕,整個寧波衛公署、小教場附近的客棧、館舍基本爆滿。
繡著“走獸”補子的緋紅官袍,更是隨處可見。
從某種角度上講,這些世官子弟,也挺悲催的。
別看一個個動不動就是什么世襲某某衛指揮使、某某衛指揮僉事。
可在沒得到實缺,沒拿到真正的官印前,他們的所有名頭、所有待遇,比如緋紅官袍什么的...
全都是“榮譽稱號”,實際地位和衛所的普通大頭兵基本沒什么差別。
是以,烏泱泱一大群“緋袍堂上官”,為爭奪一個百戶的官職,打得頭破血流的名場面,即將在寧波衛上演...
這種互為競爭者的氣氛,也影響著每一個等待考核的世官子弟。
沒有寒暄、沒有攀附、沒有交流。
除了來處相同,本就認識的人互相結為一個個小圈子外,彼此之間幾乎從不來往。
翌日,寧波衛小教場,亦是李斌之標營駐地中。
經過劉烗兩個月的整訓,以及寧波衛撥付的全新軍械逐步到位。
持槍立于教場各處的四百名士卒,當即就讓包括李斌在內的所有人,眼前一亮。
“道臺標營,氣宇軒昂啊!”
萬表看著眼前,氣質大變樣的寧波衛中所,語氣有些感慨。
作為寧波衛出身的人,誰不希望自己的“娘家”能更好呢?
“全賴劉指揮盡心,不怕萬指揮、孫主事笑話。某這道標行營,某直到今日才是第一次踏入。”
李斌也很滿意劉烗整軍的效果。
對比之前在大教場看到的寧波衛士卒,哪怕是銀槍蠟頭,好歹站有站相了。軍械武備也不再是當初那種,年紀可能比自己都大的刀槍...
“李道臺、萬指揮過譽了!中所能有今日之像,全賴諸位鼎力相持。”
前來迎接,并陪同幾位考官入營的劉烗頗為感慨:
“軍械這塊,咱得謝萬指揮。若不是萬指揮發話,老胡他們哪會如此輕易同意將新械撥給我中所。”
“另外則是兵員,三百新軍入我中所,就像三百塊未經玷污的璞玉,這要是還練不出個樣來,我干脆找根柱子,一頭撞死得了。所以,某...”
“誒!不忙謝!正主在這呢,當初這批淮安府的新兵,某能要過來,少不了孫主事的幫襯。你要謝就謝他!”
“道臺言重了...劉指揮也莫要客氣,李道臺標營新立,正是需要生力軍的時候。我南京兵部豈能在這時候給道臺添堵?”
考官團這邊,言笑晏晏,氣氛和諧。
萬表、劉烗,都是不甘現狀的世官,而李斌和孫主事,又是在場唯二的文官。
就是沒有席書的幫襯,二人之間也有天然的親近感。
在這種默契的平衡下,一行人大步走上點將臺,并由萬表代表浙江都司,宣布考核開始。
“全軍聽令,所有人著甲、持械,并備三日口糧。而后,目標城東大教場,最后十名,落榜!”
“準備好后,自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