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公公,別忘了...西邊!”
西邊?!
劉公公瞬間明悟:
是了!
作為王瓊的孫女婿,又恰逢山西錢莊進駐寧波。
雖說四大樓的發賣,讓這山西錢莊在寧波市場上開了張。但對比那些挖煤的存銀量,購置四大樓的幾千兩銀子,充其量也就是聽了個響兒...
一邊是放貸壓力巨大的山西錢莊,一邊是李斌這個有自己人擔保的“山西女婿”。
說句毫不夸張的話,哪怕李斌開口就要貸十萬兩,這錢莊八成也會趕緊去信山西,給他調銀子過來。
有狗大戶一般的山西商幫撐腰,難怪李斌說話硬氣呢!
劉公公這邊的疑惑,解決了,那剩下的事,就更簡單了...
當陳侃知道,李斌已經向朝廷申請“寧紹二府互免黃冊勘驗”時,陳侃的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基于現實的結果,反推過程...
現如今,李斌那按察僉事的官剛剛被罷,但朝廷又要李斌繼續留任寧波府。
那么,這就會造成一個局面:
無論朝廷是出于安撫李斌的考慮,還是要維持君臣之間的體面,以陳侃對世情的了解,這“互免勘驗”的奏請,大概率都會被朝廷通過。
所以...
在余姚至寧波的棉運通道被完全打通之余,李斌是未卜先知嗎?他怎么會知道,自己這會要被免職?
進而順勢提出這個,在陳侃看來根本不會有人能想到其會被通過的政策?
震驚之余,李斌能夠提前為寧波府紡織業重心,由絲轉棉進行布局的行為,也讓陳侃更加安心。
他雖無心仕途,但寧波畢竟是生養他的家鄉...
哪怕陳侃對李斌這位“開明”的便宜師父,抱有好感。但這次返鄉傳旨時的見聞,也像一根刺一樣,扎在陳侃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之下。
直到,在確定李斌有了對策以后,陳侃這才放下心中的戒備,聊起了風月見聞...
翌日,在四明驛中醒來的陳侃,回鄉探親,準備返京。
李斌也捎上劉公公一道,踏上了前往慈溪的官道。
就在鄞縣至慈溪的老官道旁,一條嶄新的官馬大道,逐見雛形。只是那新官道工地上的工人,臉上也沒了早前那種,“有外快掙”的喜悅。
工地外圍,每隔一段就能見到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正急赤白臉地向著圍攏的鄉民嚷嚷著諸如“今日招工已滿,明兒請早”之類的話...
這一幕落在眼里,李斌心中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同知不必感傷,既有定計,咱們要做的,便是做好、辦好咱們眼前的事兒。”
“是啊,做咱們的事吧...今兒把劉公公叫來,是為寧波衛中所的事。這一所改隸市舶司,反倒是一件好事。”
“可是為了戰船的事?”
能在宮里混出頭的,哪怕是有人提攜,都非易與之輩。
初來寧波時,表現得戰戰兢兢的劉進,在站穩市舶司的根腳后,也逐漸露出了他內廷大監的鋒芒。
和聰明人講話,就是輕松:
“沒錯,提督海道衙門,置辦水師戰船,天經地義。這可比在我麾下時,方便多了。”
“戰船一事,咱家這里倒是好說。浙江市舶,平日里閑得很,咱家多往南京跑跑,走走鎮守老祖宗的路子,弄幾條船來,不是大問題。”
“但以咱家對同知的了解,這船...不是專為我市舶海防營所用吧?”
“劉公公這說的是哪里話,用肯定還是海防營用。只是這海防營,要出海演訓吧?既然左右都要出海,何不順道跑遠點呢?”
果然!
就知道李斌這家伙沒安好心!
“同知切莫說笑,以演訓為名,行海商之事,一旦被人揭發,你我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此事萬萬不可!”
“誒,劉公公你想哪里去了?我這正準備謀劃雙嶼港這個走私窩點呢,我能知法犯法,自己去搞走私嗎?”
這...說的也是哈?
劉進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又在瞬間恢復了堅定:
“你就是交稅也不行...我的同知大人誒,咱家可不是外面那些個軍頭。我敢擅私軍兵,陛下就敢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
“唉,你說你...放心,不讓你們往外海跑。”
瞧著劉公公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李斌不免有點郁悶:自己喜好海貿的傾向,真就表現得這么明顯嗎?
不然劉公公怎么堅持認為,自己是想把這配備舟船后的中所,往海外弄呢?
只是納悶歸納悶,但該說的,還是得說。
只見李斌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
“我的意思是,往北!去登州。”
“登州?”
“沒錯,去登州。都在左軍都督府轄下,以交流、學習、聯合演訓的名義,把咱們的船開過去。”
“向登州衛學習水師戰法之余,去時,裝運棉衣、棉布;回時,轉運魯地的豆料。”
“這豆料,可是棉花最喜歡的肥料...”
“不是,你這不還是...”
劉公公眼睛都快瞪圓了。
他承認,他沒想到李斌這次居然沒打海外的主意。
但你這往山東來回運貨,你不還是走私...不還是公器私用嗎?!
“不一樣,該守的規矩我守。先奏報朝廷、奏報陛下,陛下點頭了,咱們再這么干,行不?”
“如此倒是可行,但就靠中所的船,也運不了多少啊!”
“所以,中所赴山東,還是以學習、操練為主。浙江這邊的水師爛成什么樣了,劉公公你清楚...”
“再近一點的,長江水師。且不說我和他們淮西人有點犯沖,這內河水師面對的水況,也和遮洋水師不同,跟他們學不到什么真功夫。”
“至于豆料和棉布的運輸,這對中所來說只是順帶。主要運力,我肯定還是得跟漕運那邊的遮洋總協調。”
“中所這里,運費我全額照付。我是希望能用這順路的運輸,賺點銀錢,以減少中所操練時的耗費...”
“這叫軍民融合,效率最優化。”
“我希望它能做到,人歇、船不歇。中所上下,兩班、或是三班倒。一批出海回來后,立馬給我換另一批人登船,出海,如此往復...”
明代衛所軍的訓練量,在后世人眼里絕對屬于“感人”的級別。
以《會典》記載的要求:凡軍衛操練,水軍每月朔望二次,習水戰于江河湖海。
一個月就特么訓練兩天!
哪怕是在洪武、永樂這種對水戰很是重視的年代,水軍正常的操練也止“朔望、上下弦、外加中旬、下旬”各一次,一個月的全職訓練時長,只有六天。
哪怕是加上季度演訓、霜降日的年度大操等等,一年到頭,軍兵用于操練的時間只有90天左右。
一直到戚繼光任山東備倭都指揮時期,其整飭登州衛后,才將訓練時長從原本的一月六天,拉長到了一個月十天。
這種玩票似的訓練量,李斌肯定是不滿意的。
當然,李斌尊重客觀現實:以當前時代的生產力,想要全國衛所軍全部脫產,進行高強度訓練不現實。
別的軍衛,李斌管不著。
可原寧波衛中所,這支奔著精銳去的...
甚至還可能,隨時面臨“解放雙嶼”、“鎮壓內亂”、“介入東海”等等軍事任務的軍衛...
脫產訓練,只是基礎中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