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伯不必驚訝。”
“今日,世伯能來本部院這里,就說明,世伯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老子》言:治大國如烹小鮮。”
“在本部院眼里,鹽務新法也好、門攤稅申報的新政也罷,連帶著市舶改制...”
“諸般事務,皆不可獨立對待,獨立審視。應當將整個東南時局,乃至我皇明天下,看成一個整體,一道絕世之珍饈。從而去考量其中的利弊得失,去分厘、調和其中的火候。”
陸君美周身縈繞的寒氣,在李斌解釋后,略有消散。
但事關海貿這樣一個,幾乎不會對大明內部產生裙帶負面影響的生意,還是一個貿易總量起步二百萬兩白銀的龐大市場...
陸君美心知,自己并沒有在海貿一事上的發言權。
海洋貿易的盤子太大了!
它的大,不僅體現在利潤上,更體現在無數因海貿獲利的利益團體上。
作為名下也有織造工坊的東家,李斌雖未深入工坊的運作、管理,但也大體知道其中的流程:
對絕大部分的江南織造工坊而言,他們需要做的只是生產。產綢、產絹,生產完成后,自有商號前來收購。
至于那些大量收購絲綢、絹布的商號,將這些貨品賣去了哪里,這件事本身是和工坊無關的。
可隨著自松江一路南下至嘉興、湖州、杭州、紹興、寧波...
各個府縣城廂中的家庭作坊、集中式作坊越來越多,但凡是個智力正常的人,多多少少都能意識到不對勁。
要知道,“絲綢”它只是一個比較籠統的稱呼。
細分起來,其中包含纻絲、錦、緞、綾、羅、綢、素紗以及最次的縐紗,共計八個大類。
其中纻絲為高檔提花綢,以《會典》的規定,僅允許皇室、勛貴及高品級文武官員穿著。
纻絲中的頂級貨緙絲,更是除皇帝賞賜外,非皇室不得使用的御用之物。
次一級的錦,如妝花錦、織金錦等,通常只允許四品及以上官員、命婦使用;
再次一級的緞,適用范圍下放至五品;
到“綾羅”這一檔,才是如今士族主流的穿著。
上至一品大員,下至九品雜流,只要兜里錢夠,都能穿;有功名的士子、監生、鄉紳,乃至士庶妻、農民妻,也能穿素綾(無紋樣),只是不被允許穿花綾(有紋飾)。
而羅的適用性更廣,普通的庶民男子,也能穿素羅。
最后,便是綢和紗。
綢和紗,是理論上的庶民穿著物。
從雜役到庶民,從士紳到生員,人人可穿。其妻女,甚至可以穿帶有紋飾的花綢,只限無官身男子,穿著帶有紋飾的花綢。
值得注意的是,這僅僅是理論上的庶民穿著物。
現實中,哪怕是江南的民間富戶,其家中了不起只有幾件綢制衣物,用于重要場合撐撐面子。其平時出行,多半穿的都是絹布。
而絹布,也是明代制度規定中,商人群體可以合法穿著的最體面的料子。
照比后世來說,這絹布基本就等同于名牌高檔服飾。普通的素綢,那都是高定...
普通人,真正日常能穿得起的,是麻和棉。
換而言之,只有棉麻織物,才是如今大明在織物方面的內需主體。
江南諸府生產的絲綢,甭管是中低檔的綢,還是高檔的絲、錦,它的核心都是:高檔服飾織造...
在現實的規律中,高檔往往與稀缺掛鉤。
定調為高檔消費品的江南織物,正常來說,它是絕對不需要大規模生產,也沒法做到大規模生產的。
因為一旦生產過量,便會面臨庫存積壓的問題,從而倒逼生產端減少生產。
可現在,織造工坊越開越多,多到整個江南:五六個府的城廂中基本都在產絲綢,其關聯的織工、繡女,更是數以十萬計。
如此大規模的生產,按理來說,大明如今的內部需求,是無法消化這么大的產能的。
甚至,在市場規律中,供給側的大額增長,更是會直接引發終端銷售價格的下降。
可現在,布行里的綢,依然高達四、五兩銀子一匹;就連絹,也需要二兩左右...
這種異常,在李斌這種老經濟學人的眼里,幾乎就是在明牌告訴李斌:江南生產的大量絲綢,根本沒有進入大明的市場中流通。
這一點,在李斌看來,就如在黑夜中尋找螢火蟲一般容易。
而對陸君美等古人來說,哪怕他們不知道這些理論,但規律這玩意...
許多的理論,不就是出自人們對現實規律的總結嗎?
他們或許沒法很有條理地講明白這個問題,但他們絕對知道這里面有蹊蹺。知道那些商號收了他們的貨后,可能壓根就沒有像他們說的那樣:行銷外府...
只是在過去,這個問題,誰在乎呢?
士紳作為土地的擁有者,拿出城廂中一部分不適合耕作的土地,用來開辦作坊,賺取非農利潤。
只要貨能賣得掉,他們并不關心二級分銷商,到底將他們生產的貨物賣去了何地。
再然后,一個松散又緊密的利益團體,出現了。
說他們松散,是因為這種模式中的生產方,和實際走私者,并無直接關聯。
就像后世常說的,有許多江南士族都參與了海外走私貿易這件事...
你不能說它錯,但也不全對。
他們生產出來的貨,的確是通過外貿的渠道走掉,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這輩子都沒去過雙嶼、月港等走私貿易集散地;更沒親自和外商談過生意。
但你說他們完全沒有參與,那也不對。
因為他們雖未深度參與其中,但其多半都知道自家的工坊,賴以生存的金主是誰...
當走私、當海貿的利益被觸動時,他們也會愿意幫忙出面斡旋。
當然,以上說法,僅僅只是針對占據多數的海貿淺度參與者而言。
這并不是說沒有士紳深度的、直接的參與走私貿易,只是這些人相對占比不高,并非時下的主流。
“道臺說得極是,只是這火候,怕是還沒到吧?”
“這是自然,雙嶼港孤懸外海,僅靠陸戰之兵,想要恢復府衙對雙嶼港的控制,基本屬于臆想。并且,雙嶼港能屹立百年而不倒,這里面沒有我國朝水師的庇護,也說不過去。”
“既得水師庇護,我這標營欲練水戰...怕是我這邊剛提出這么個建議,水師那邊就得如臨大敵...”
“莫說是將其水師戰法、操舟控帆之術傾囊相授,他們能讓我這標營見到一條船,本部院都得好好謝謝他們的總兵官...”
看著眼前刻苦操練的士卒,李斌呵呵一笑:
“今日有此言,只是恰逢其會。另外,本部院如此說道,也只是想告訴世伯,或者說借世伯之口,與江南鄉賢們通個氣。”
“這一來,走私之事,不合法理,理應禁絕;”
“二來,雙嶼港之所在,本部院聽聞早已建設得繁榮至極,猶如國中之國。其有自己的官衙,有自己的醫館、學校...”
“如此行徑,往嚴重點說,說其是裂土分疆也不為過。這種行為,必然為朝廷所不容。”
“本部院歷來不喜歡‘一刀切’,其雖有諸多不法,然其秩序井然、其商貿往來更是發達、活躍。”
“建設不易,一味的蕩平,與國事無益。所以,對雙嶼港,本部院不會用蠻力去剿,但這么放任其失序,那也是本官的失職。”
“與此同時呢,外需繁盛固然利好,但內需,亦不可忽視。本部院改制鹽法,只是第一步,往后,本部院在寧波一日,便會想方設法地提振我寧波,乃至江南內需一日。”
“當我皇明的內部需求,對比今日有了本質性的提升后;當爾等的貨品,就賣在我皇明諸地,亦能賺取不亞于而今之貨利的時候,便是本部院收回雙嶼港治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