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府城的城門洞子,陡然一下,成了府城中的“網紅打卡點”。
聞所未聞的官府借債,吸引著各種各樣的人來此參觀。
就連在城門口輪值的寧波衛(wèi)左所士卒,沒上崗時,也紛紛聚在一塊,討論著這債券之事。
“我覺得可以買幾張來玩玩,那銀子放在家里也是放著。買兩張債券,明年還能多個二錢...”
有人如此說道,心里盤算著家中的閑錢。
在如今這在役軍卒逃逸嚴重的年代,還能留在衛(wèi)所中的,多半都和衛(wèi)所軍官們沾點親,帶點故。
這日子不說過得多好,最起碼還能活下去。
加上他們寧波衛(wèi),負責寧波城防。
從進城的百姓,到來南北往的客商,哪里不能抽上一抽?
便是上官們要拿大頭,但也架不住分錢的弟兄少啊。
二兩銀子而已,并不算多。
“你可省省吧,小心被誆進去。別看現在說得比那青樓里唱戲的清倌人都唱得好聽,等明年要是官府不認賬,你這點家當都得打水漂。”
部分老卒,搖著頭。
語氣中充斥著“過來人”的味道...
諸如此類的場景,不止發(fā)生在城門處。
田間巷陌,鄉(xiāng)野人家中,“到底買不買份債券”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甚至不少人都在夜晚,聽見隔壁鄰居家中發(fā)生的爭吵。
來來回回,無外乎是有人覺得,錢放著也是放著。買個債券,能生錢...
而有人卻覺得,這借錢容易,要錢難。
一旦新任鹽運使不認這個賬,那就虧大發(fā)了。
民間議論紛紛,反倒是大戶人家中,心態(tài)相對比較平和。
知府的面子,總是要給的...
這次不掏錢,誰知道下次對方會整什么幺蛾子?
對大戶們來說,他們根本不擔心鹽運司還不還錢的問題...
因為,自李斌砍殺原任鹽運使徐世杰后,還有一個對他們來說的噩耗,自南京傳來:
定國公徐光祚重病,只怕是時日無多了。
魏、定二國公,同出一門,世人皆知。
而這一門兩國公的徐家,除了世代把持南京守備大權外,中軍都督府,亦是其徐家的勢力范圍。
正常來說,魏國公世領南京守備,而定國公則在京師擔任中軍都督府的都督。
兩人一內一外,牢牢把持著南直隸地區(qū)及中都留守司(鳳陽)的兵權。噢,還有河南都司下轄的十二個衛(wèi)所。
百年來,這一規(guī)律從未改變。亦沒有勛戚會去搶徐家的中軍都督...
可如今,比較尷尬的是:定國公世子徐延德,年僅十二歲,遠沒到能夠襲爵的年紀。
一旦定國公這兩年嘎了,那么魏國公徐鵬舉就必須北上京師,先把中軍都督府的擔子挑起來。
早在正德十六年,嘉靖剛登基時,看定國公年歲已高,便給了魏國公兼領中軍都督府事的差遣。
如今,這一差遣,即將轉變?yōu)閷嶋H的職務。
而在南京的魏國公,和不在南京的魏國公,對其下附庸而言,完全就是兩碼事。
眼瞅著對李斌的彈劾,宛如落石入海。
還有秦金這個“自爆卡車”,一副你再敢彈劾,我就拉著你們一塊爆炸的家伙在旁威脅...
去了京師的魏國公,看似距離大明的權力中心更近了。
可實際上,他徐鵬舉的權勢反而被削弱了。
在南京時,他還能動用南京守備的權力,去限制李斌。可去了京師的徐鵬舉,雖說不會丟失對南京諸衛(wèi)的控制。
但影響力,肯定會有所下滑。畢竟單是南北通訊的時效性,都能拉出巨大的差距了,更不提其他...
眼瞅著自己這方,最大的靠山都不在了。
誰敢在這時候,和李斌對著干?
而這一切,李斌暫時一無所知。
畢竟,魏國公徐鵬舉這人,和李斌就像是八字犯沖。
早在京師時,李斌就曾擺了他丈母娘,慶陽伯府的老夫人一道。如今到了寧波,辦的第一件大事,又是砍了他徐家的人...
就這種關系,若不是李斌簡在帝心,加上冒然動一個朝廷命官,極其容易引起文官集團的集體對抗...
兩年前,怕是李斌都到不了寧波。
在路過鎮(zhèn)江時,就得被人套上麻袋扔進長江喂鱷魚了...
就這樣的關系,何談來往?
而李斌與魏國公府有積怨這事吧,在大明官場上也不是秘密。
自慶陽伯夫人成天在朝堂上嚷嚷李斌當初答應過從宛平縣給其劃地,而宛平縣衙瘋狂推諉開始。
誰不清楚,這慶陽伯府被耍了?
這事吧,就連慶陽伯府自己,應該都很清楚。
其接二連三上疏討要的行為,性質也早就從“要地”,變成了“要面子”。
而這慶陽伯府要地的事情,一旦上升到了“要面子”的層面。這件事的性質,也發(fā)生了變化。
對以慶陽伯為代表的勛戚們而言:若是這地不給,那豈不是開了個“文官可以肆意誆騙勛戚”的壞頭?
這是騙嗎?
這特么是拉踩啊,是有人想踩咱們勛貴一腳啊!
而對官僚、士大夫們來說:
雖然他們也不怎么喜歡李斌,但當這一問題,上升到“文武相爭”的層面時...
他們也不得不說,李斌這事干得漂亮!
就該這么狠狠地踩!
如此一來,慶陽伯府的舊事,就這么在朝堂上僵持住了。
而它僵持的時間越久,知道這件事的人便越多。
久而久之,在小兩年后的今天...
就這么說吧,兩次進南京,李斌基本都是喬裝簡行入的南京城。
李斌倒是不擔心魏國公敢毫無理由地讓自己消失,可要是被發(fā)現了,一頓皮肉之苦還是少不了的。
只要自己還活著,哪怕嘉靖再怎么憤怒,也不可能為這點“小事”,對魏國公做什么。
了不起就是削點明面上的權,罰點不痛不癢的俸...
李斌又不是犯賤,干嘛給自己找不自在?
于是乎,一個奇大無比的烏龍產生了。
有點被大同兵變之事嚇到的李斌、根本不知道此時魏國公沒功夫搭理自己的李斌,就怕被人下黑手,于是搬進了標營。
而李斌搬進標營的動作,則讓寧波不少士紳、軍頭,乃至私鹽販子等等,誤會李斌這是要對他們下手。
甚至還是要下狠手...
為了防止有人狗急跳墻、殊死一搏,這才搬進了軍營。
一邊是“李斌要對自己下狠手”的威脅;一邊是“魏國公進京”的靠山不在...
底氣降低,恐懼提升...
本就惶恐的人們,陡然見到這“運司發(fā)債”,那感覺,不亞于黑夜見曙光。
如果,咱們積極響應,把該交的錢,交了。
應該...可能...也許...
能活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