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同清軍御史臨出發前,剛回到寧波府的李斌,也收到了自京師發來的詔書與秦金的來信。
嘉靖的詔書倒是沒啥好說的,只是給“主理鹽務”的王命旗牌,加了“便宜行事”四字。
算是默許了李斌改余鹽折征的奏請。
與正常的“照準”、“準”等明確答復相比,默許...
意味著皇帝允許你做這個事情,但你也要同步做好背鍋的準備。一旦事情沒搞好,出了亂子...
做好下獄的準備吧!
反觀秦金的私信中,提到的事情就比較多了。
從朝官彈劾自己的場面,到張璁起勢;從謹身殿中,張璁、張詹事的示好態度,到對方新呈的【請革弊政疏】...
在信的末尾,秦金提到了嘉靖那句“張、李二人,一內一外,朕之耳目”。并將張璁等人,欲丈量田畝的事,與李斌講了講。
有點分享京師情報的意思;有點想要發起論政之交流、探討的意思;更有意味分明的,鄭重的提醒:
別看現在朝廷,將清丈的第一步放在了大同。
待到大同清丈完成,必然會以大同為核心,輻射四周。
一邊是九邊重鎮的清查,一邊是關系九邊的鹽務...
秦金的信中倒是沒有直言不諱地叫李斌注意手腳、尺度。
別冒進得太過,導致與兩浙鹽掛鉤的固原、寧夏、延綏三鎮出了岔子,完了回頭被張璁那邊的人給揪出來。
要說這秦老頭也是有意思:他確實是沒直白地說這些,但老頭恨不得把大同兵變后的查勘結果,全寫進了信里...
直接將邊鎮糜爛時,最慘淡的畫面搬到了李斌面前。
這,才是最直接的警告!
是來自一名為人師者、更是來自一位國朝重臣的警告...
“唉,闇夫...可惜了。”
家宅中,晚飯時。
在李斌將秦金的來信交于王瓊看過后,就聽到對方微微嘆了口氣。
“聽這意思,岳祖這是與張公有舊啊?”
李斌先是一愣,沒想到王瓊在看完信后:
一沒關心,嘉靖對他的態度變化:即明明都想到他了,卻只派了太醫探望。沒提起復,甚至都提過恢復他的“退休金”...
二沒關心,自己與王羽裳的婚事:要知道,便是李斌自己,在看到秦金說,嘉靖有婚服賜與時,都覺得賺大了呢!
更別提,嘉靖還派了一個二十人的助婚團隊,正在趕往寧波...
這一舉動,不僅能解決王瓊老爺子“遲遲見不到金龜婿落袋為安”的憂慮,更能進一步以恩榮,沖洗王羽裳過去的晦暗經歷。
誰成想呢?
王瓊在看完信后,第一個提及的人名,或者說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他自己,也不是自己這種親眷。
反而是一個對李斌而言,有些陌生的字號...
“弘治九年,老夫從工部都水司郎中平調至戶部陜西司,至十二年改任山東右參政。臨出京前,闇夫金榜題名,得授戶部陜西司主事...”
“臥槽?這關系都能牽扯上?!”
隨著王瓊不緊不慢地講述,李斌這下是真的震驚了。
雖然老早就知道:人脈、關系這些東西,哪個官員背后不是牽藤扒網似的,一扯一大片。
但當王瓊,和張文錦,這兩個在明面上,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物,竟然真能扯出關系時...
“佩服!著實佩服,您老人家這些年,到底還認識多少人啊?!”
“少在這里作怪!等你到老夫這個年紀,你也是一樣...”
王瓊瞪了李斌一眼,倒是沒在意李斌的插科打諢。反倒是眼神微斜,語氣戲謔地說道:
“說重點的!老夫與闇夫接觸最多的時候,并非在戶部,而是在...宸濠叛亂之時!說起來,不光老夫認識他,你在紹興的那位便宜師尊,也認識他。”
“牛波一!”
李斌豎起大拇指,對王瓊這些“人老成精”的貨色表示了贊嘆。
“啪!”得一聲脆響,王瓊抬手拍落李斌豎起的大拇指:
“你這豎子,沒完了還?在哪學得這些怪言怪語?!”
“我且問你...你不覺得蹊蹺嗎?闇夫不是不知兵事的人,早年他在安慶任知府時,就曾敏銳地判斷出,叛軍有攻南京的打算。”
“其不僅早做準備,更是在反王親至的局面下,將叛軍盡數擋在安慶城下。也正是因為有安慶,拖住了反王的兵鋒,你那便宜師尊才有機會速克南昌。”
“哪怕是最后的黃家渡之戰,守仁面對的也是一支銳氣被挫的疲兵...”
“當時的安慶知府是他啊?!”
這次,李斌的感慨中絲毫不帶一點玩笑的成分。
正如王瓊這個“平叛總策劃”所說的那樣,整個宸濠叛亂的轉折點,就發生在安慶。
原寧王朱宸濠,六月十四日興兵作亂。
驟然發難間,截至七月初,寧王軍以南昌為核心,先下九江、再破南康。那攻城略地的速度,可謂摧枯拉朽...
兵鋒直指南京,頗有些復刻重八之路的感覺。
直到,他在進兵的路上遇見了安慶。
就像后世的鬼子遇見了湖北、三德子碰見了斯大林格勒似的...
至死,這些人都沒見過那座“雄關”背后的風景。
甚至較真點說:張文錦在安慶,面對的是兵鋒正盛的滿血寧王軍。
雖是拒城而守,但其戰斗的含金量,怕是比王守仁打疲兵的收官之戰還要高。
“就是他,而這也是老夫,為之嘆惋的地方。來,老夫考考你,以你之見,闇夫欲設水口等堡,是利是弊?”
“等等,我去找張輿圖!”
考校?
一位原任三邊總督的考校、指點,這對幾乎沒怎么接觸過兵事的李斌來說,可謂是全新的領域。
充沛的好奇心,對新知識的渴望,讓李斌迅速拋下飯碗,火急火燎地沖向書房。
待到李斌從書房中取來輿圖時,王瓊已經指使著好大兒王朝立,配合府里僅剩的下人,將餐桌收拾妥當。
李斌見狀,不顧便宜大伯王朝立那被人奪了飯碗的幽怨目光,將輿圖鋪開。
而后,李斌也不客氣,當即先提筆,將張文錦想要設立的水口、樺林、馬營、新城、靖虜五堡,標注在了輿圖之上。
水口堡:黃河水口渡東岸;
樺林堡:兔川河南岸;
馬營堡:御河北岸;
新城堡:則卡在長城外五里;
靖虜堡:十里河北岸...
五座堡壘,有四座都是沿河而立,只有一座,與長城相關。
捻著下巴上的短須,李斌對著地圖琢磨了一陣后,忽然開口問道:
“這大同鎮的糧運通道上,是不是有問題?比如經常被劫掠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