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心中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在猜到李斌意圖借用漕運體系來完成過渡期的燃料輸送問題后,已經迫不及待動身回隔壁嘉興老家一趟的陸炳壓住激動,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這些鹽,若想行銷蘇、鎮...得走水運吧?水師的崔總兵...你有把握說服這個人嗎?”
李斌聞言,頗感奇怪地瞥了陸炳一眼:
“我為啥要跟他身上費勁?”
“嗯?此言何意?”
一句反問,登時給陸炳噎得不輕:
“你不知道這崔都督是安慶衛出身嗎?”
“知道啊,淮西人嘛!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要繞開他啊!”
李斌也被陸炳這話給問懵了。
天下誰人不知,跟著太祖爺起家的那批勛貴大半都來自淮西?
明知道這長江水師提督是淮西世官出身,你還跑過去找人家商量,讓他給你開放長江水道?或者說,不在長江上幫他們淮西老鄉逮你的運鹽船,好讓你去坑他的淮西老鄉?
這特么得是多缺心眼才能干出這種事啊...
“不是...你,你這怎么繞?人衙門就在鎮江,整個下江一線:龍江衛、龍江右衛、江陰衛、松江衛這些軍兵均受其節制。”
“你不搞定他,回頭鹽是產出來了。但運鹽的船一進長江...你這連船帶人的,都得被他扣下,你信不信?”
“原來你擔心這個啊?”
李斌哈哈一笑,終于懂了陸炳的意思:
“你小子誒...回了京師后,好好把明算學一下吧!”
“明算?”
“沒錯,就是明算。我問你,為什么我寧紹鹽的北上,不能用漕運的船?不對不對,應該說,你知道漕船有多少嗎?”
看著陸炳那地主家傻兒子的模樣,李斌也沒覺得這位常伴新君左右的頂級二代能了解這種執行層中的細節。
于是,李斌直接給出答案:
“漕運十三個把總,不算遮洋總那邊的三百五十只海船。剩下十二個內陸總手里,共有漕船11400條。”
“這一萬一千多條,可都是四百料的漕舫。一條船,少說也能裝四百石糧。那我問你,漕糧歲運是多少?這個你知道吧?”
“四百萬石啊,一條船能載四百石,一萬一千條...”
陸炳說著說著,忽然不說話了。
反而瞪大了眼睛,看著李斌...
這數字,乍然一看,好像沒問題。
一條船運四百石糧,一萬一千條船,歲運四百萬石。多的運力拿來解運金花銀啊、布帛棉絹等等,似乎剛剛好。
可問題是:時效呢?
從杭州出發,至通州。
算上搬運貨物的時間,李斌就算它三個月才能跑一趟京杭。那特么一年也能跑足足四趟啊!
其中一趟就能完成朝廷規定的運輸任務,那剩下的時間,這些漕船在干嘛?
你當淮揚菜那種精致的官府菜是怎么被鼓搗出來的?
沒有這漕運的龐大榷利撐著,漕運總督衙門能吃得那么好?
“實之,你...你這不是在和我開玩笑的,對吧?”
陸炳之所以在李斌面前經常顯得呆呆的,不是因為傻,只是他所處的位置,很多東西看不到。
而一旦李斌讓他看到了這些,陸炳立刻意識到:
兩浙運司這邊的鹽務腐敗,和朝廷在漕運上的損失一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行了,甭想那么多。漕運的事,你回京后跟陛下提一嘴也就是了,那玩意現在動不了。”
李斌伸手拍了拍有點被嚇到的陸炳:
“漕運和鹽不一樣,人常說‘百萬漕公、衣食所系’。這話呢,夸張了點,根本沒那么多人。但十二個內陸總,一百二十個分布在湖廣、浙江、江西、直隸、山東各處的漕運千戶所,湊吧湊吧,湊個十二三萬運軍還是不難的。”
“與這些運軍關聯的丁口,也就是指著他們吃飯的老弱婦孺加在一塊,也有個五六十萬人吧。這人太多了,牽扯面也大,而且這十多萬人可不是手無寸鐵的平頭百姓...”
“貿然去動漕運,說得夸張點,那就是在動國本。尤其京畿之地,糧食產出連自給自足都沒法做到。一旦漕運生亂,他們連高舉義旗都不需要,只要簡單的來一出罷工,京師都會受不了。”
“不過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我們知道漕運不好惹,那南京城中的勛貴們也知道。只要走通淮安這條線,區區長江水師?”
“有什么話,讓他們找南京二總說去吧!”
李斌說這話時,語氣輕松,表情愜意。
單就運鹽這事來說,李斌此解,幾近滿分。
以前不知道漕運的運力冗余有這么大也就罷了,一旦知道了...
便是不提前期的柴草運輸,就是后期寧紹鹽產能拉滿后的每月四千八百萬斤鹽運需求:
從寧波的甬江、姚江,轉浙東運河進杭州,再北上松江、蘇州、鎮江。
整趟航程以十五天計,這就需要足足五百條漕船專職為李斌、為一個浙東鹽場服務。
用后世的話說,這叫什么?
這叫超級大甲方啊!
年包漕運總運力的二十二分之一!
這種穩定且長期的訂單,哪怕漕運總督衙門不愿意接,他手底下的漕運把總們怕是都得上訪抗議。
更何況,漕運總督衙門是文職衙門。
以李斌的出身、根腳來說,與漕運口的人溝通,遠比和世官們溝通省事。
當寧紹鹽生意的原料、生產、運輸,三大環節都在理論上具備了極高可行度后,陸炳迅速完成在杭州的收尾工作。
也顧不得去慈溪實地探訪,便領著一群錦衣衛們匆匆而去。
只是在歸途上,陸炳的臉色并不好看。
經此一事,李斌的名號在江南算是打出去了。這是好事!
隨著兩浙運司暫時肅清與寧紹鹽北上計劃的確立,陸炳也相信李斌不會浪費這次機會,定會借此進一步擴大他在江南的影響力。
對嘉靖意圖重掌江南大局而言,這更是好事一樁!
可在漕運那堪比“黑洞”一般,深不見底的大麻煩前,陸炳當真是感受不到一絲喜悅。
此刻的陸炳,早已歸心似箭,就想早日將消息帶回京師。
而在陸炳走后,李斌也同步開始了新一輪的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