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狗膽包天!這南邊是想造反啊!這江南還是我皇明的王土嗎?!”
就在李斌和王羽裳,為婚禮,還有雙方父母見面的事情,反復籌劃之際。
京師,乾清宮內。
收到李斌揭帖的嘉靖,卻是氣得肝膽欲裂,眼睛都紅了。
自李斌在揭帖中,通過描述自己在寧波衛之實見,將“宏觀數據對比”的法子教給嘉靖后。
嘉靖立刻就命戶部送來了各地都司的軍屯圖冊,而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全國21個都司、行都司,總計屯田89萬余頃。
浙江都司的2274頃,占比只有可憐的%。
饒是嘉靖心知,浙江乃江南傳統豪族扎堆之地。自開國時起,那地方的空余土地就不算多,再有浙西的山區占地...
浙江都司的軍屯面積,怎么著都不可能太高。
可你這也太過分了吧?!
而除了浙江都司,還有另一個刺眼的名字,更是“掄圓了巴掌”,沖著嘉靖的老臉瘋狂地抽打。
這位高手,是廣東都司,屯田僅有72頃。
沒錯,不是某個衛,而是整個廣東都司登記在冊的屯田總數:72頃!
一個軍屯圖冊,就好似皇權影響力范圍圖。
越是往北,越是靠近大明京師的都司、行都司,其軍屯田越多,占比越大。反之,越往南邊走,就越少。
“天高皇帝遠”的箴言,在這一張張圖冊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在這張刺眼到恨不得直戳嘉靖肺管子的魚鱗圖冊面前,什么“特許貿易權”、什么“以市舶榷利供養海防精兵”...
這還叫事嗎?!
本來嘉靖看到前半段,那李斌又是命市舶司配合他,搞什么“特許貿易權”,甚至還越過禮部,直接派員出使日本...
雖然李斌的動作,能在禮法上卡BUG。
比如,李斌派出的人,不叫“天使”,他甚至都不算使者,只是傳令官。其攜帶的,也非國書表文,而是公務往來中的下行文札付。
送與對象,更是日本地方大名(官員)...
這事吧,嚴格說起來。
日本是大明藩屬國,天然等級低大明一等。而李斌作為大明府級官員,和日本地方大名,同一級。但因為藩屬國對宗主國的級別差異,導致其“行政級別”高于日本府級官員。
那么,發一份札付過去。
看似是宗主國地方官府,協調藩屬國地方官府配合行事。只是正常的公文往來,只要這個藩附的外交關系沒斷,李斌這行為就談不上僭越。
可人藩屬國再怎么說,那也是別國。
這事吧,你說他沒越權,他能跟你扯出道理,人確實沒走外交途徑,而是走的行政流程;但你要說越權,也完全說得通。畢竟,涉及他國了,這歷來都是禮部的權責。
對此,嘉靖其實是很不滿的。
哪怕如今的嘉靖已經在心里認定李斌為“膽大包天”的荀學子弟,知道這幫人會為了所謂的社稷,肆意妄為。
但該敲打的,還是要敲打。
作為皇帝,嘉靖想用荀學子弟尊重客觀事實的能力,但絕對不喜歡這群叼毛的危險思想。
若是一點責罰都沒有,那不是在鼓勵他繼續這么干?
可當那軍屯圖冊展開對比后,敲打?還敲打個屁!
畢竟李斌的動作是大膽,但做的事,卻是在維護他嘉靖的利益。通過特許貿易權,挑動細川氏和大內氏...
這雙方,要是斗起來。無論是有游兵散勇跑到大明,還是他們中某一方請宗主國介入,他嘉靖新任命的提督海道都有機會打出戰功,以堵朝臣之嘴;
而他們要是沒斗起來,比如大內氏乖乖認慫,把那袁琎、宗設謙道等人交出。對嘉靖來說,亦是大功一件,畢竟,這札付,是提督海道衙門發出去的。
不戰而屈人之兵,又何嘗不是功勞呢?
反觀,另一邊,那群表面循規蹈矩的家伙,背著他嘉靖都干了什么?按這個節奏發展下去,這是要給他大明的皇土,都搞成各家之私田啊!
兩者一對比,孰輕孰重?孰是孰非?
越權?越得好!
“陸炳,秦卿,二位于朕,都不是外人。李斌來信,二位都看到了,他在江南不好過啊!朕遠在京師,亦感同身受。”
在心中,瞬間完成利弊思考的嘉靖,平復好情緒,開口說道。
在這一刻,嘉靖愈發堅定了,得在江南扎釘子,甚至,收權江南的心思。
而這一步的“先鋒大將”,無疑就是遠在寧波的李斌。
加權!必須狠狠加權!
看著揭帖中,李斌的回報,嘉靖那話,半是客套,半是心有所感。
在這不存在“黨”權的年代,寧波府那邊,政權被望族把持;軍權被世官壟斷。這種情形,原本在嘉靖這,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可在李斌詳實描述了自己到寧波的所見所感后,這一情景仿佛具現在了嘉靖的面前。那種呼之欲出的無力感,讓嘉靖心中的天平,出現了傾斜。
“李卿是朕的門生,更是秦卿高徒。其出身寒微,自任事以來,恭謹勤勉。治理宛平,更是成果顯著。此去江南小近一年,其一身本事,竟無用武之地。”
“此情,朕聞之心傷。自登大寶,朕廣聚賢良,最是不忍見人懷才不遇。好叫二位共議,看看如何能讓其在江南,如宛平一般,盡顯其才。”
自動過濾掉嘉靖的套話,御座之下,秦金面露尷尬,畢竟他就是江南人。真說起來,嘉靖剛剛罵的、現在困住李斌手腳的那群人,不少都和他秦家熟識。
在這種涉及利益之爭的問題上,他秦金說話要是管用,何至于有今天這場面?
甚至說句不好聽的話,他秦金作為江南士族的一員。沒在李斌背后捅刀子、拖后腿,那都是他老秦重情重義、忠君愛國了。
而秦金身邊的陸炳,聽到嘉靖這話,也是頓感頭皮發麻。
軍衛出身的陸炳,關注點和嘉靖不太一樣。他最先看到的,就是李斌讓劉公公提取市舶榷利,養寧波衛一千戶所。
這種越過五軍都督府、繞過浙江都司,直接插手軍衛后勤的事,歷來都是大忌。
傳聞國初巨賈沈萬三,不就是因為冒了一句“愿替洪武爺犒賞三軍”,然后被砍了腦袋嗎?
本來陸炳還在糾結,這事他到底要不要替李斌在嘉靖這轉圜,以及要轉圜的話,該怎么說呢。
結果可好?
嘉靖不僅提都沒提這茬,反而話里話外的意思,竟然還覺得給李斌的權柄,給少了?
不是...您老人家到底要干嘛啊?
在這一刻,陸炳只感后背發涼。
他嚴重懷疑這是嘉靖欲使李斌滅亡前的“先使其瘋狂”...
“陛下,李斌他...他雖有僭越,但其絕無半點叛逆之心啊!陛下,臣與那李斌交心多次,臣愿以性命擔保,其絕無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