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公所言,在限額的數量上。具體以幾子為限,若要推行此策,還需細細斟酌。”
“只是某能有此想法,其根源,是想以制度之明法,以一視同仁的表,行再分配的里。”
“據某這兩月的觀察,江浙之地。尋常農戶之家,有田不過十畝。甚至還有很多人家,連十畝田都沒有。往往自家僅有田兩三畝,再佃主家數畝。”
“如此一來,去掉交給朝廷的賦稅、或交于主家的地租。其家庭年均可獲糧米,多在十五石上下。糧食的總量,決定著其家庭能養育子嗣的上限。”
“換而言之,以某觀來:這普通百姓人家,至多只能供養得起三至五子。若有三子,大多充裕、溫飽更是無竇;若有五子,只能說尚且可活得性命。無論子嗣男女,凡超五子,其糧獲便不足以供養其成人。”
“若陽明公覺得某想法中,以三子為限,過于苛刻。那也可將其放寬至五子,如此一來,最起碼在這黔首這邊,其生活不會受多大影響。”
“反之,這會限制豪富之家的超生。絕其納妾的念想,同時,因子嗣不再繁多,其家業之大,能平攤到每個人頭上的,也相對更多些。”
“這些錢貨,或可花在提高生活的質量;或提高家庭教育水平等等方向上。到時,商鋪小肆、塾院講師等等,都可從中獲益。”
“這些人有了從豪富人家流出的錢貨,其或買布帛、或吃茶聽書,生活悠然的同時,更能加速錢貨的流轉。使人人有錢賺、人人有衣穿...人人,都可有一立錐之地、一活命的營生。”
與王陽明的辯論還在繼續。
客觀來說,李斌不否認王陽明指出的問題。什么“過于追求高效,而忽視人心人情”等等...
單純從自己表述的想法中看,自己的確是那樣想的。
正如一千個人心中就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
在李斌的心里,官府的定位,就應該是一個鐵面無私的裁判形象。裁定糾紛、平衡市場等等...
人情固然重要,但它應該在立法層面發揮作用。在執行上,冷漠、或者叫不近人情,才應該是執行側官府機構的底色。
它就不應該講太多的人情!
但正如前世某張三老師那句話:法益是入罪的基礎,倫理是出罪的依據。
這個話,套用到當下的情景,那便是:
尊重效率至上原則,是李斌眼里行政的核心追求;尊重世俗民心、尊重客觀現實,是行政的基本框架。
當社會條件不滿足時,應當遵照當下的社情實況,來靈活調整行政的方式。這是確保平穩過渡,穩定發展的根基。
是以,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
哪怕李斌打從話題開始,便沒有真正想過能在此時推行生育限制,也會在王陽明的論調發出后,繼續與其辯論。
同樣,辯論歸辯論。知道現在的社情不合適,李斌也迅速對自己論點中的約束條件,進行了妥協、放寬。
但這一次,王陽明關注的重點,卻早已不在那什么生育問題上了。
當李斌那涉及到資金流動效率的話說出來后,瞬間就讓王陽明雙眼瞪大。
在世人常關注王陽明之軍功的背后,王陽明的治政能力,可能名氣沒那么大。但實際上,在南贛定亂的過程中。
王陽明不僅在江西的客家人中恢復了保伍制度,更是在調節民族矛盾的過程中,新設平和、崇義、和平三縣。
一直到未來,這些縣里都常有祭祀陽明公的傳統習俗留存,足見其在地方治理一道上的能力與影響力...
對王陽明這種,不僅領過軍,還玩過“從零開始建設縣城”的大臣來說。他或許不能成體系地理解資金流通量、流通效率對地方經濟發展的影響。
但他冥冥之中,早有類似的感悟...
從平叛大軍凱旋后的市肆繁榮、稅收上漲;到畬族人、客家人進入縣城后,荒涼的縣城逐步繁榮的實景...
這些王守仁親身經歷過的現象,在過去常被一句簡單的“以人為本”帶過。覺得人多了,城鎮自然繁榮。
卻是從未仔細想過,為什么人多了,城鎮就一定會繁榮?
這種問題,就好似,“人口渴了就會想喝水”的問題一樣。絕大部分人都有這個共識,認為人渴了肯定就會想喝水。
卻極少有人會想到,在這個仿佛常識般的論述背后是先由身體缺水導致血液中溶質濃度升高,形成高滲透壓。下丘腦捕捉到這種壓力變化后,再一邊讓垂體釋放抗利尿激素,減少腎臟排尿,避免體內水分流失;一邊向大腦皮層轉遞“口渴”信號,并催動人開始行動,去找水、喝水...
而現在,李斌那短短的一句話,恍惚間便讓王陽明捕捉到了那一絲,隱藏在常識背后的原因,或者叫:理!
王陽明的手指猛地頓在案上,茶盞邊緣的水珠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往前傾身,目光里對探究這“新理”的急切,毫不掩飾:
“賢侄方才說‘錢貨流轉’,你且再細說一番,這‘流轉’二字。”
這話讓錢德洪二人,再次愣神。
如果說王陽明的前一段發言,是對李斌的肯定與稱贊,但尚且還在長輩看小輩的范疇中。那此話一出,卻是有了點坐而論道、同輩相處的味道...
這意義,瞬間就變了。
連帶著,錢德洪看向李斌的目光也變得更加復雜,忍不住插話道:
“先生,人多則市肆興,市肆興則錢貨多。這不是常理嗎?怎又扯到什么‘流轉’上了?!”
“非也非也!”
王陽明聞言,擺了擺手:
“你未去過南贛,舜敷應該記得南贛新設之崇義縣。初設時,畬、漢百姓遷過去的也不少,可那時街巷空蕩,連個賣米的鋪子都難尋。后來,為師讓人開了鋪面,許百姓自由貿易,不過半年,茶肆、布莊便都冒了出來。”
“那時某只當是因為有了市集的緣故,今日聽賢侄一言,才知其內核,應該不在市集,而在‘錢之流轉’。”
“畬民賣山貨得錢,去買米布;漢商賣米布得銀,內收山貨,外采米糧。這一錢一動,便讓不少商賈嗅得商機,這才有后來商路大興、車馬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