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噦~噦!!”
鄞縣縣衙前的四明驛,客房內。
油燈驟亮,房門洞開。
此時的李斌好不狼狽地一手扶著墻壁,一手撐在膝蓋上,吐得肚子都在抽搐。
“你怎么能喝這么多啊?還一點干的都沒有,你瞧瞧,這吐得全是水...”
在李斌身邊,王羽裳拍著李斌的后背,又急又心疼。
酒喝多了,吐也就罷了。可眼前這李斌倒好,除了將這小院吐得滿院酒味外,地上那是一點食物殘渣都沒有。
“哪有空吃飯啊?小三百號人呢,輪番上陣,沒給我喝死就算好的!”
李斌揉著肚子,滿臉萎靡。此時的李斌,好不懷念后世發達的外賣系統,要是這會能有碗熱粥就好了...
可看看地上灑落的月光,李斌也只能嗚呼哀哉。
“大人,大人!吃的來了,墊墊肚子吧。”
嗯?
嗚呼到一半,李斌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下一秒,就見到張瓚提著食盒的身影,出現在了院外。
“你怎么來了?還有這吃食?”
“小的住得不遠,剛剛誠哥兒尋來,說大人吐得厲害。小的就猜到,大人今晚八成是沒空吃干食,這不,臨時喊那店家起來做的。”
張瓚將食盒擺上李斌附近的一處小石桌,李誠在旁幫忙。只是轉念一想,李斌就猜到,張瓚應是王羽裳差人去喊來的。
官辦驛站有接待標準,李斌這邊的隨行人員,乃至錢貨,大多只能去附近自行安排食宿。
見李斌吐得厲害,姑娘一個人有些慌神,擔心自己照顧不來,也算正常。
只是...
“這深更半夜的,你們過來沒遇著巡夜的衙差?”
“大人放心,這寧波不比京師。小的打聽過了,這地兒啊,坊禁不嚴,城內以隅、巷為分。坊也有,但不像京師那樣,有坊墻分隔。”
擺好吃食,張瓚笑著拱手請李斌落座:
“時辰已晚,那店家食材所剩不多,還請大人見諒。”
“無妨,有的吃就很不錯了,這在京師哪敢想啊?!”
李斌拿起筷子,倒也沒和身邊人客氣。一邊往嘴里扒拉著飯菜,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
“你們下午都出去逛過了吧?感覺這寧波府城,如何?”
“回大人,小的們午時安頓好行李后。沿著月湖,去了望京門處的西郭八市,填了填肚子,買點了日用。”
張瓚坐在李斌身旁,將自己的見聞,娓娓道來:
“就小的自己感覺,這邊比京師松快。湖畔,俊男美女吟詩作對,笑言無狀;街面上,市肆繁榮,叫賣聲不絕于耳。就是這本地方言,著實難懂,去酒樓點個菜,都費老勁。幾乎全程都是雞同鴨講,最后還是他們掌柜,會點官話,這才買到吃食。”
“哈哈,吳越之地,完全是另一個言語系統,聽不懂很正常。明兒去牙行,雇點本地會講官話的幫閑,你身邊要帶一個,我這也需要一個,然后府上再備一個,先雇三人吧。”
李斌哈哈笑著,寧波的市容市貌倒是沒怎么出乎李斌的意料。
江南之地,遠離京師,那種政治高壓的環境。遠離權力中心,自然在風氣上,也更顯松散,顯得更...沒規矩!
但,沒規矩好啊!
這種相對自由的環境,才是市場扎根的土壤。
“是,小的記下了。對了,大人,關于宅子,您可有中意之處?還是晚些時候,再操辦?”
“尋個熱鬧些的坊...噢,巷弄吧!門口不用熱鬧,但要離那些熱鬧的地兒不遠。”
“另外,這些天,直至到衙接印...我應當是沒個消停的。到時候你多在城內城外走走,瞧瞧,看看有何營生,適合咱們。”
話說到這時,李斌的目光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李誠:
“把李誠、泰寧他們都帶上,該指點的、該點撥的,點點他們。以我目前看來,短則一年,長則兩年,咱們的重心都在這經濟、生意上。”
“攤子鋪大了,沒有自己人盯著可不行。”
“老爺放心,瓚必不會藏私。都是本家子侄,只要他們愿意學,我這點本事,都給他們也無妨。”
張瓚拍著胸脯表了個態,而后,賊眼一轉,看向李斌試探道:
“老爺,可是今日夜宴上,有啥不妥之處?”
“那倒是沒有,只是這些人...”
李斌停下筷子,嘴唇微微一咂,回憶著今晚那場由周坤知府主持的接風宴。
賓主初相見,又人多眼雜。
在這種場合上,歷來遵循交淺言深乃大忌的國人,肯定是不可能談些敏感話題,亦或是將各自的訴求表達出來的。
一頓酒灌下來,李斌的耳邊直到現在,都仿佛有那各種吹捧之語在回蕩。
“張世伯啊,你該知道,有時候,有些事,哪怕不說,也能發覺迥異之處。就如你初到寧波,便感覺此城之風氣,比京師松快、散漫一樣。”
“今兒,接官的陣仗有點大了。照理說,府衙的人,還有鄞縣縣衙的人來,沒毛病。哪怕是定海縣衙的人,出現在這,我都不挑理。但布政分司、按察分司,還有市舶提舉司這些...直接歸布政司轄制的衙門里也來了人...你想到了什么?”
李斌說到這時,忽然嘴角一勾,想到了一個更加滑稽的場面:
“這還不止,定海衛那邊也來了個同知,還有郭巨所的千戶,都來了...”
“若是此時,秦師還在南都,坐鎮兵部。那他們過來,某能理解,只當是賣秦師面子了。可如今,秦師返京都快半年了。本來在南京就連凳子都沒坐熱乎呢,這人走茶涼的,不太正常。”
“可是給老爺準備的下馬威?”
“下馬威不至于,我此前也沒得罪過他們。我是想說,這地方的官場中人,‘團結友愛’得緊。”
“你想想京中,文武之間不說勢同水火吧,那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各有各的圈子,能不來往最好不來往...”
“尋常時候,哪有文官請武將吃酒的?”
李斌輕輕一笑,這話還真不是故意為了安慰身邊人而說。
在接風宴上,李斌的確沒有感受到任何的針對。
上到布政分司的官員,下到郭巨千戶所的千戶...
仿佛所有人,都可以融洽得混在一塊,該吃喝吃喝,該作樂作樂。沒有避諱、沒有隔閡,甚至所有人都覺得這種場景的出現,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若是以旁觀者視角來看,文武同心、上下無間,這才是官場該有的形狀。只有這樣,才能避免資源在內耗中浪費,才能更好的提升辦事效率。
可以官場中人的視角看:這種融洽,絕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