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
云臺上，忽然刮過一陣風。
夏日的風，不涼也不冷。但若是有旁人在此，聽見嘉靖那話，只怕會遍體生寒。
什么叫“江南自成一派”？
瞧瞧江南諸地，在任官員之籍貫，這個問題很容易理解。
當然，就李斌來看，嘉靖朝，尤其是嘉靖朝的初期，還是比明末那種狗見了都搖頭的情況要好太多太多了。
如南都兵部尚書李充嗣，其在正德十六年時掛工部尚書銜，實領(lǐng)應(yīng)天巡撫，主持江南治水。
其主持的治水工程，主要聚焦在太湖流域。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內(nèi)，前疏白茆港、后通吳淞江。
總計疏浚尚湖、昆承湖等湖泊支流19處；統(tǒng)籌治理杭、嘉、湖等七府支河港汊；疏通河道總長70余萬丈；修筑圩岸、堰壩3800余處...
不提所耗費的物力成本，僅僅是人力，這項工程總計征發(fā)的軍民人夫就高達八萬余。
如此龐大的治水工程，堪比天文數(shù)字一般的成本損耗，若是朝中無人支持？他一個應(yīng)天巡撫能辦得下來？
從李斌的角度來看：如李充嗣這樣的官員，背靠首輔，得以一展所長，切實辦事，無可厚非。
但從嘉靖這位皇帝的視角來看，那可就不太美妙了。
畢竟，這意味著失控的風險。
并且，即便是李斌也不得不承認。
嘉靖朝初期的派系分隔，雖沒有明末那般黨同伐異，那般無論處廟堂之高，還是居鄉(xiāng)野之遠，都要削尖了腦袋，參與政治糾斗的離譜。
但如李充嗣這樣依靠政治力量，去行利國利民之舉的官員，終究是少數(shù)派。
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對普通人而言，私利，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
嘉靖最后的話，也是對李斌的一種告誡：記住你的立場。
作為嘉靖外派到江南的“釘子”，嘉靖也會擔心這顆“釘子”改弦易轍。
當然，嘉靖也明白，他能做的很少。
便是面前的李斌，他嘉靖也做不到強掌控。
能掌控的官員，不會被江南所接納；而能被江南所接納的，他又無法完全的相信。
相對而言，李斌已經(jīng)是目前，他意圖將自己的觸角伸進江南的最佳人選了。他不得不捏著鼻子啟用李斌。
這種感覺令嘉靖感到很無奈，也很不爽。
在李斌淡淡的一句“臣明白”說完后，這種感覺更是來到了頂峰。
嘉靖不認為李斌聽不懂自己的潛臺詞，也不認為李斌看不明白如今大明朝的局勢。
可這家伙，在自己這個皇帝就差“低三下四”的祈求你丫別叛變的時候，回應(yīng)竟顯得...如此得...敷衍？
“你...”
“陛下！”
云臺上的君臣二人，默契地略過這個話題。
無論是出于眼前想要在江南開展工作的需要，還是始終無法相信皇權(quán)能帶給自己想要之變革的穩(wěn)定性，李斌都不會投靠嘉靖。
哪怕嘉靖對自己不錯。
同樣，無人可用、不得不用李斌的嘉靖，亦是沒法強迫李斌表態(tài)。甚至從邏輯上講，李斌一旦表態(tài)了，他反而去不了江南...
于是乎，在這種“跳過此話題”的默契下，兩人的話鋒便撞到了一塊。
這種因默契而產(chǎn)生的烏龍，倒是緩解了些嘉靖心中的不爽。
好像，拋開李斌沒有“正面表態(tài)”這一點，兩人的“合作”一直挺不錯的...
“你先說吧，對此番南下，可還有疑慮？”
“臣在想市舶司一事，思來想去，還是斗膽請陛下支持?！?/p>
“要何支持？”
“先請陛下，將提督浙江市舶太監(jiān)，換成一個能和臣配合的人。如，西山太監(jiān)陳公公之義子等?！?/p>
漢白玉的欄桿邊，李斌的言論不可謂不大膽。
但凡是些政治敏銳度不夠的人，此刻怕是魂都要嚇掉幾縷。
一個外朝官，怎敢直接插手內(nèi)廷的人事安排？甚至還直接說，要換一個能配合的提督市舶太監(jiān)隨同南下？
你這不是把勾結(jié)內(nèi)侍的罪名，主動往上送嗎？！
不說其他人，就連嘉靖的第一反應(yīng)也是：這會不會是李斌，心懷愧疚。臨了，突然給自己送上一個把柄，以此表明其忠君的態(tài)度？
可下一秒，嘉靖就反應(yīng)了過來：
這特么哪是表忠心、送把柄啊，這家伙純粹是為了辦事...
寧波市舶司，正式稱呼應(yīng)該是浙江市舶。換句話說，這玩意是浙江布政司的派出機構(gòu)，它只是地處寧波港，但管轄權(quán)卻不在寧波府。
莫說李斌此番南下，將任的寧波府同知，只是個府副職。就是寧波知府，也管不到市舶司頭上。
可對李斌來說，這市舶司都擺面前了，不利用上，豈不可惜？
與此同時，即便是將提督市舶太監(jiān)換成所謂的“自己人”，也不會造就李斌的一言堂。
只因，作為浙江布政司的下轄機構(gòu)，市舶司提舉，是由布政司提名派選的。
在明確的知道，江南之地的官員抱團嚴重之時，李斌可不得給自己拉點“外援”？
而你嘉靖皇帝，不是想讓我南下當“釘子”嗎？我請一把“錘子”，幫忙敲穩(wěn)固點，有毛病嗎？
沒有！
“此事，朕允了。而今的提督市舶太監(jiān)賴恩，貪婪無度，若不是地方上吵著要裁撤市舶，朕需要他這個市舶老人穩(wěn)定局面，朕早就想撤了他?！?/p>
“本來，朕是打算等你升入布政司后，再讓你接手市舶。但既然你急不可待，朕便應(yīng)了你的意，但這市舶歲入和東南穩(wěn)定之責...朕也一并算在你頭上了。”
知道東南局面如何的嘉靖，倒也果斷。
只是領(lǐng)導嘛，哪能光施恩呢？
給了蘿卜，反手補一棒子的操作，李斌也習慣了。當下，李斌不反駁，而是再次提起第二條訴請：
“臣責無旁貸，另外，陛下既然提到市舶歲入，臣再請將市舶歲入的一部，留用地方。”
嗯？！
如果說，李斌剛剛的言論，有插手內(nèi)廷人事的嫌疑。那此時此刻，李斌這話無疑又是在內(nèi)廷財政權(quán)上指手畫腳...
這是朕給你的好臉色多了？！
嘉靖的目光，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詳細說說”四個字，如針如刀...
從嘉靖的嘴里，緩緩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