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嘛？聽上去，像是東華門或者東安門那邊傳來的。”
走進由錢千戶、張百戶幾人組成的詔獄領導圈子，李斌微微點頭致意。
東安門，是皇城的外門。出了東安門便是南熏坊，再往北，過五條胡同，便是這外東廠所在的東廠胡同。
而東華門，則是距離東安門不過數百米的宮城城門。
在這哭天喊地的聲音驟然在耳邊炸響時，李斌還未意識到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左順門之變。
只是結合這哭喊聲中所包含的先皇名諱，瞬間就讓李斌想到了曾經禮部尚書汪俊所上奏疏。
就是那篇“凡八十余疏，二百五十余人，皆如議同”的奏疏。
早在近乎半年之前，這群臣便已有逼宮之相，如今，不過是將這書面逼宮，轉變為了行動逼宮。
大禮議的爭斗，似乎也在這一刻，迎來了決戰。
“不太像，應該還要往里一點...左順門！應該是左順門那邊傳來的動靜。”
也不知道這錦衣衛是否有什么聽音辨位的秘術，在凝神聽了一陣后，錢千戶忽然開口，反駁李斌。
只是在說完這個結論后，錢千戶忽然臉色大變。
左順門，那是宮城內的殿閣院落之門。在那門后，便是皇帝經筵的文華殿。
在這樣一個敏感的地點，爆發出這樣的呼喊聲。
這意味著什么，對身處京城的人來說，都不陌生。
街道上，店鋪緊急關門閉市；行人也如驚弓之鳥一般，四下飛散，恨不得多生出兩條腿來，趕緊歸家。
詔獄內，錢千戶也再次回過頭，雙眼直勾勾地瞪著李斌。
而李斌也很懂，立馬告退，回房間...
一場以文華殿為暴風眼的政治風暴，正在醞釀。
沒人知道它什么時候爆發，更沒人知道它的烈度有多大，會波及多少人。
甚至就連詔獄內的李斌，亦不知道這左順門之變后，自己又是否還能保持現有的待遇...
為了不引火燒身，或是被波及。
錢千戶不敢在此時，還放任李斌這么一個“人犯”，在詔獄中大搖大擺的亂竄。而李斌在聽到“左順門”三個字時，心里也陡然一驚。
哪怕心里有對歷史所謂的先知先覺，但為防止意外出現...
為防止萬一，這一次是嘉靖頂不住群臣逼宮的壓力從而在政治上落敗。進而，自己這個因嘉靖，而在詔獄中得到了特殊關照的家伙，被人注意到，然后順手摁死...
亦是為了不讓錢千戶為難，李斌老老實實地將自己關進房間。
主打一個乖巧，老實，且低調...
只是聽著外間，因街道空凈，而愈發清晰起來的哭嚎聲。自我禁閉的李斌，遲遲無法冷靜。
在詔獄的半年，除了宛平縣衙轉進來的政務題本。李斌能獲取外界消息的渠道，很少很少。
以至于，當這左順門之變發生時。
李斌完全不知道這半年里，朝堂斗爭的發展情況。
是“護禮派”勢大，還是“議禮派”更猛？自己的出現，是否加強了“護禮派”的實力？
這一系列問題，對李斌來說，都是未知。而未知，就會讓人沒底，會讓人心中發慌。
好在，這種心慌并沒有持續太久。
中午時分，日中的暑氣炙烤著詔獄院中的青磚。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蠻橫地闖進李斌房內。
聽見動靜，李斌本欲推門一觀。
可那房門，才推到一半，外間便傳來一股大力，重新將門頂了回去。
“關緊，莫探頭瞎看！”
門外，一道壓抑得快要變調的聲音響起。
哪怕這聲音的音調很是奇怪，李斌也聽出了那是張百戶的聲音。顯然，從自己回房間開始，他便到了自己門外值守。
可能是怕自己突然竄出去，也可能防止有其他人誤入此處，并發現李斌這個“異常”。
雖說這種“保護”里，包含著詔獄眾人害怕被牽連、波及的利己因素，但李斌仍然有點小小的感動。
“莫慌，我就開個縫瞧瞧。”
李斌一邊低聲沖著門外回應，一邊再次將房門輕輕往外推開了一絲。
這一次，張百戶沒再阻攔，只是身體微微向門縫這邊靠了靠。
再次打眼看去，只見在門樓前，一隊連官袍都還沒來得及扒的青袍小官，肩頂枷鎖、腳鎖鐵鏈的被七八名錦衣衛押著，侍立在門樓之前。
錢千戶正在與那帶隊旗官交談著，應是在交接人犯。
人群最前面的一青袍小官，官帽歪斜，頭發也散了。官袍的一角，被血染成了褐色，腳腕顯然已被鐵鎖磨破。
就是站著不動，那青磚上也偶有鮮血滴落...
那人的嘴里，似乎在念叨著什么。
隨著交接做完，那一行人再度起步。
通往詔獄監區，會路過李斌這房間。
隨著彼此間距離的逐步接近，張百戶的后背更是幾乎完全堵住了門縫。但順著張百戶的肩頭，李斌還是能看到那群宛如破敗木偶般的人，亦步亦趨地從自己面前走過。
距離近了，聲音也就清晰了。
“孝宗先皇...不敢負...禮不可亂...”
李斌隱約間，只能聽到這么幾個斷斷續續的詞組。
或許是想這大禮議的問題，想得出了神，那人腳步一頓。他身邊的一名錦衣衛，立刻上前推了他一把。
那人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然而，在他穩住身形后，立馬回頭，怒視那推他的錦衣衛，聲音陡然拔高，厲聲大喊：“太祖高皇帝定的禮法！陛下豈能擅動？還有爾等走狗，助...”
不等他喊完，那校尉便舉起腰間佩刀，刀鞘狠狠地砸在那人背上。
即便是被砸倒在地，那人依舊奮力高呼：
“諸公！莫怕！為護大禮，雖死猶榮！”
“是非公論，自在人心。想堵君子之口，爾等不配...”
在詔獄中嘴硬的人，往往沒有什么好下場。
不等李斌為其壯烈的發言默哀，立刻就有數名錦衣衛圍攏上前。刀鞘如重錘，砸之如濕木，沉悶的“噗噗”聲瞬間此起彼伏。
不一會功夫，那青袍小官便被打得蜷縮在地，青袍下擺翻卷，露出其后腰上的又一新傷。
那不是刀傷，也不像棍傷。反倒像是被重物撞擊后，出現的大片淤青。
配上如今這一頓毒打，本應疼痛難忍，可那人卻愣是咬著牙，一句求饒的話都沒喊。
反而一直用手肘撐著地面，似要爬起的模樣，嘴里呢喃著：
“禮...禮之不存...大明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