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通判,還有這位...”
順天府的通判,李斌自不陌生。見禮后,李斌的目光瞥向他身邊那個,面孔有些生疏的,御史模樣的人。
“工科給事中,王憲,見過李知縣。”
“幸會幸會...”
快速見禮后,李斌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陰沉。
本來以為是北城巡城御史的人,忽然變成了六科的人不說,這人還姓王...
“學子蒙冤,嘯聚公堂。素聞李知縣鐵口直斷,不知今日能否讓下官見識見識?”
不等李斌做過多的思考,那王憲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李斌在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給高高架起。
原本在李斌露面后,或因畏懼、或因自覺不好意思而變得安靜下來的學子群里,在王憲這句話說出后,再次變得哄鬧起來。
不遠處的縣衙門口,正協調衙役想法繞開這些鬧事學子,驅散人群的杜峰,瞥見李斌后,正匆匆趕來...
至于那順天府的通判,則在王憲的身后,默默給李斌遞來一個自求多福的目光。
“好,本縣學子有冤屈,有怨氣。這是本官的工作沒做到位,所謂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但人多嘴雜,為免眾口不一。這學子間,選十人代表;這百姓里,也選百人代表旁聽旁觀。”
“上有科道風憲,下有悠悠眾口,互為監督,以保公平公正。不知王給事中,還有趙通判,意下如何?”
“甚好!聽憑知縣安排...”
...
...
兩刻鐘后,縣衙大門,與二院的東西便門緩緩開啟。
往日那“明鏡高懸”下,除了放著令簽、大印、及筆墨文書的公案外,幾乎別無他物的親民堂在李斌的指揮下早已變了模樣。
親民堂兩側墻壁下,一條條板凳擠得手持水火棍,排班列隊的皂隸都比平時更加靠近大堂內側。可即便是這樣,親民堂內依舊容不下更多旁聽的百姓,大多數聽眾都只能被安排到堂外的院落中,露天就座。
同時在知縣公案左右,各配上了一把小椅。顯然,那是留給王給事中,及趙通判的席位。
而在公案之前,堂內所剩不多的位置,則留給了學子代表...
秦志凌混在這十人中,目光游移。若是仔細看他,便不難發現,他的目光經常從王憲身上掠過...
領著縣衙皂隸,安排好所有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后。李斌緩步走上公案之后,在落座前,李斌先說了一句好似在定基調的話:
“本縣做事,歷來重視規矩。若對本縣攤派有所不滿,本縣歡迎爾等通過合理合法的渠道,來提訴請。”
“胡亂嘯聚,淤塞街道...今日,看王給事中,還有趙通判的面子,以及本官之前尚未明言此項的道理上。”
“爾等嘯聚之事,暫且揭過不表,但若有下次...勿謂言之不預!”
說完,李斌也不管眾人反應。
無論是那學子代表,慶幸自己嘯聚鬧事不被追究也好,還是暗暗警惕也罷。落座后的李斌,拿起手邊的驚堂木輕拍桌案:
“升堂!”
“威~武~”
左右兩班皂隸,棍尾敲地,高聲唱和。
這一動作,也標志著縣衙庭審的正式開場。
分坐公案兩側的王憲手捧茶盞,嘴唇微動,像是本想接話,卻又在升堂后不好開口的模樣;趙通判則從袖中摸出一本《會典》,默默翻看著...
“今日升堂,為本縣學子訴‘課業停罷、強派雜役’事。依《大明?訴律》之‘聽訟回避’...”
“本官與涉案學子無親故、無仇怨、無需回避。再以‘民訴官’之規制,本案審理流程為:學子代表先陳訴求、再喚證人對質、最后依律斷案。”
“對此,諸位可有疑義?”
李斌的目光看向堂中眾人。
除了不少正興奮得像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似的,左右交頭接耳的百姓。從秦志凌這樣的學生代表,到給事中王憲,均是點頭稱是。
倒是那趙通判,眉頭微皺,眼里似有明光閃過。
“好,下面進行第一項:學子代表陳述訴請。爾等自行推舉陳述人!”
李斌話落,秦志凌上前一步,躬身卻不叩首,朗聲道:
“稟知縣大人!學生等訴求有三:其一,即刻恢復縣學課業,停黃冊謄抄之事;其二,抹去縣學欲加學子保帖上的‘視民生困頓如無物’之注腳。其三,追究于慧‘誣告’之責,學生只是深感強攤雜事有所不妥,于我等備考學子之舉業不公。他非說學生是串聯生員鬧事,有辱學生名節。”
“好,學子訴請明晰。第二項:證人對質。”
“因本案為‘民告官衙’案,本官,宛平知縣,代本衙出席質證。”
簡單的,為了方便旁聽百姓理解的人工旁白過后,李斌重新將目光轉向秦志凌:
“對學子訴請一回復:本衙令所屬縣學暫停課業、攤派謄抄之差事,乃為本縣民生所計。為衙門正常的公務調整,不涉及對學子本身的輕慢,更不涉及此前爾等在外叫囂的‘本衙官署,欲斷生員前程’。所以,并無不公之處...”
“李知縣,依《會典·學校二》所載:‘生員專司舉業,非遇水旱兵災,州縣官不得擅調差遣’。今宛平,無大水大旱,僅糧價稍漲,便停了課業,似有違章典啊?”
李斌話音剛落,那工科給事中王憲便開口接上了話。
按理說,這種質證的話,他要說也得去學生代表席,也就是原告席上說。但很明顯,在這大明朝,能把升堂問案做成李斌這樣,就已經是極限了。
李斌沒辦法駁斥王憲不能開口不說,甚至在升堂前,李斌就清楚得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除了王憲這般專門盯著《會典》、《明律》研究、琢磨的風憲官外,就秦志凌那些個天天讀《四書》的學子...
他們哪懂什么定制?懂什么規矩啊?
而王憲這話,無異于是攤牌了他的立場。
當然,這一點,從他這個工科給事中忽然出現時,李斌就猜到了眼前這一幕會發生。
但此時,聽著他嘴里的那句“糧價稍漲”,還有“無大水大旱”...
李斌的心中依然有股無名之火猛然躥升。
什么叫無大水大旱?
合著今年朝廷明文下發的“免順天府所屬州縣之秋糧夏稅”的行文,都是假的?還是說,朝廷今年發善心,明明此地無旱無災,就是錢多了燒的,不想要這筆錢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