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知縣老爺,糧種清查,結果已出。除京西鄉外,其余各鄉里,種糧皆備。”
“京西差多少?”
“差得有點多,缺了四十石...”
“多少?!”
宛平縣衙,知縣公房內。
昏黃的油燈下,李斌臉上的陰影被拉得老長。在本就黑臉的狀態下,此時的李斌更顯恐怖:
“怎么會差出這么多來?”
年節未過,春耕還沒開始。但預備春耕的工作,已經悄然在宛平縣衙內開展。
此時的北方,多種粟米和小麥,水稻很少。這粟,根據《便民圖纂》、或《王禎農書》等記載,每畝地的播種量在0.5升左右;
麥子則因為要密集種植,以抗倒伏的緣故,對種子的需求量更高,差不多能到每畝1升。
而北方的農業種植,多半采用粟麥混種。取平均值,每畝地需要0.7升的糧種。
這京西鄉查出來的40石糧種缺口,就意味著五千七百多畝地,缺少種子耕作。在“餓死不碰種糧”的古時,如此龐大的糧種缺口,簡直駭人聽聞。
“還能是因為什么啊,賭啊!老爺,您忘了,去年您剛在京西那邊抓了一波。但賭這種東西,有癮啊...”
正在給李斌匯報清查結果的,是戶房的洪明誠,那個曾經站錯隊伍的戶房書辦。
在忐忑了好幾個月后,發現這李斌似乎沒有找自己麻煩的意思,洪明誠慶幸之余,也變得乖巧了許多。
就比如在執行李斌這道“清盤各鄉糧種”的命令時,哪怕曾經的他覺得這事就是多此一舉:哪有農民會吃種糧啊?
卻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老實去辦,而這差事一辦,便辦出了這么一個“大窟窿”。
“那些個后生還在賭是吧?”
“你一會去通知刑房和快班,本官不管他們怎么干。本官要五個賭坊泄憤!”
“至于這種糧...從常平倉調吧,記得跟京西的鄉老說明:這些種糧,是衙門借的。一年后,還八十石回來!”
李斌一邊說,一邊伏案簽好調糧的手令。
與洪明誠一樣,李斌本來也沒想到在自己治下,真會有鄉里缺種糧的。只是在春耕將近,協調耕牛、農具之時,順嘴提了這么一句。
本想有備無患,誰知一語中的...
自正月初八,視察完安民廠,并敲定了要“動動玉河”的宛平大政方針后,李斌便進入了一段忙碌期。
流民增加的壓力、春耕的將臨、還有那玉河...
老實說,一個玉河鄉幾乎卡死了李斌對流民問題的所有規劃。
在田地幾乎沒有剩余,且并無其他產業可以容納這些流民的宛平,想要再度批量提供大量工作崗位,除了開新窯,李斌沒有其他可以選擇的余地。
而要開新窯,又繞不開玉河。
甚至,說得陰暗一點,若是沒有借口抄一波玉河。單靠縣衙的錢糧,這窯也開不起來。
可想抄玉河,又是一樁難事。
三萬多人的玉河鄉,青壯足有一萬多。且這一萬多青壯,多半都有礦工背景。粗蠻的同時,礦工的一大特點就是壯!
僅憑宛平那一千多沒甲的民壯,一旦發生火拼,九成九的概率都干不過玉河的這群人。
而調有甲的衛所軍出動?
軍衛一旦動了,那可就是“平叛”了!
先不說這玉河鄉是否有膽子鬧出這個動靜,就說這軍衛一動,自己的仕途多半也得完蛋。
于是乎,這事便卡住了。
好在,李斌尚未露過口風,煤業公所的擴張在親族護院到京前,也不會貿然啟動。
這件事,還有時間謀劃。
“李大人,京中糧價有點控不住了。”
在洪明誠接過手令,剛一退出公房之時。早已等候多時的張贊,立刻前出一步,向李斌匯報起京師糧價的波動。
“自正月初八開始,這幾天每天都有數百流民入京。那些米店糧行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每日開門不過一個時辰,便高掛售罄牌,閉門謝客。”
“塌房的糧動了嗎?”
沒去關心糧店的表現,李斌的問題直指核心。
經過年前的“囤糧大戰”,如今京師內的空閑塌房數,可謂是微乎其微。換句話說,只要沒動倉儲糧,那便不是真正的缺糧。
“沒有,但通惠河、盧溝河上的糧船少了!小的懷疑,他們怕是也知道,京中塌房不夠。于是提前截胡了那些北上的糧,轉存進了京師左近的州縣。”
“大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咱們就被動了!”
作為李斌另一份“抄底計劃”的執行人,張贊清楚,李斌賭的就是對方不知道自己能從京倉調糧出來平抑糧價。
從而通過這個信息差,給投機方制造錯誤的心理預期。同時,隨著倉儲成本的上升,倒逼他們恐慌拋售。
這種操作,后世叫供給側擠壓,Supply-Side Squeeze。但早在西漢時期,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平準法”,便玩過這一套操作。
是以,張贊完全能理解李斌的操作思路。正因為清楚,他才會顯得慌亂。
因為要玩好這個操作,信息差和倉儲上限,是關鍵。信息差,李斌做到了。
克扣錦衣衛恩蔭千戶以上者,兩個月的糧俸。不會要這幫人的命,而為了能持續性的“混吃等死”,即便這群人有所不滿,在陸炳帶著南鎮撫司的“軍紀官”監督下,亦不敢作聲、炸刺。
同時,錦衣衛屬上值二十六衛,發俸地點在京師之外的通州大運倉。那里不在京師之內,且大運西倉毗鄰通州左衛,亦是一個非常方便封鎖消息的地點。
錦衣衛具體領走了多少糧,只有戶部山東司和他們錦衣衛自己知道。甚至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那兩個月的錦衣衛領糧官,李斌還特意點了上左所的張謹。
這位“可憐”的張百戶,屁股都還在隱隱作痛呢!
但凡他敢忤逆,李斌和嘉靖的意志,那痛得可就不是屁股了...
他絕對不敢泄露,如今的官倉內,尚有大量余糧的消息。
這一步做到以后,剩下的就看倉儲了。
可眼看著京師的倉儲極限到了,糧船卻特么不來了?!
這事就不合理!
且不說糧商們不會放著錢不賺,就是這京師真的沒有糧商愿意買糧。這消息也沒有那么快傳到湖廣、蘇松等地。
哪怕是有些糧船,在盧溝橋碼頭、在通州灣碼頭駐留了些時日后。發現糧食實在賣不掉,而后才有北上糧船逐漸減少的情況,那才顯得正常。
絕對不會如現在這般,仿佛一夜之間,來自蘇松、湖廣的糧船都不來京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