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士,真知灼見!”
李斌抬手抱拳,先向楊慎行了一拱手禮。
這一禮,既是感謝對方出言支持自己;又是對楊慎理解的認可。
“荀子曾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論禮又言:禮起于何?”
“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
端起手邊的茶杯,李斌一邊抿著茶水潤嗓,一邊不疾不徐地闡述著自己的理解:
“對比孟子之言,人性本善。某更信荀子之人性本惡論,是以...某自任宛平正堂以來,便尤為不喜團聚鄉賢之事。”
“某年歲也幼,許是某見過的人還不夠多。但迄今為止,某尚未見過有那助人后,無所求者。”
“而這鄉老里甲,若某因公事求得他們相助。某又該如何報答這恩義?權,某許不了;色,某也許不了...”
“唯一能許的,或許就只剩下一個‘財’字。可某若許了財,那就意味著某要默許他們侵占民利,對他們的一些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某這俸祿可許不了他人什么財祿啊?!哈哈哈!”
說到這里時,李斌小小地開了個玩笑。然后,李斌話鋒一轉:
“二位翰林試想一下,若某默許其生財之道在于盤剝庶民。那結果是什么呢?”
“是庶民困苦,民不聊生...”
徐階默默地嘆了口氣。
其實早在楊慎點出“公信授權”的概念后,徐階就明白了李斌的意思。
且不說徐階師從王陽明之大弟子聶豹,講究格物致知。就是學傳統的所謂儒家經典,能學到進士及第這種檔次的人,又哪里會真的全信儒家那一套東西?
就像楊慎剛剛都說,這世道,玩的是“外儒內法”!
一股腦地扎進儒家典籍之中,并對其思想深信不疑、甚至將其經典論斷引為行事準則的人。大概率這輩子都只能窩在村里當個老童生...
但既然李斌的話都說到這了,徐階也不介意聽聽李斌接下來的“高論”。
“民不聊生一時半會肯定是不至于,起碼在我任上,我是看不到這一幕的。但民生困苦,起碼相比之前過得更難些,這是肯定的。”
“那有意思的就來了,本來我求助這些鄉老,是為了治下百姓好過。結果他們幫了我的忙后,這百姓的日子還是不好過。那我又何必去求人呢?”
“哈哈哈,知縣當真是通透!此話雖糙,但理兒卻清得可以照人!”
在李斌的話音落下后,楊慎頓時哈哈大笑地接上了話。
當話題聊到這里時,楊慎似乎也明白了,李斌新收那批弟子的深意:
沒人會無緣無故的幫你,那回報,除了眼前的利益外,提振門楣,這不是還有其他路子嗎?
只是通過自己的學識,回饋那些鄉紳子嗣,這種回報,覆蓋面積會小很多就是了。
“哈哈,某本鄉野村夫,實在說不來那文鄒鄒的話。再有便是某這白得不能再白的府邸...這話要不說得糙一點,家中下人都不知道某要干嘛。”
隨著彼此關系的拉近,李斌的言語也逐漸放松。
“但正如徐同年所慮,若不想假公權力于人手,那便意味著更高的,某稱其為行政成本的支出。”
“莫說這本不在朝廷名冊上的民壯、捕快。就是正班書吏,以朝廷如今的月俸標準,那也遠遠不夠。”
“就比如這二十六司吏,按制月給米一石。可就是一普通的五口之家,月耗米都在一石五。”
“莫說是維持體面了,但凡這兒女多生出那么一兩個,只靠這點月俸,家中餓死人都不算稀奇。”
“可若是普通百姓也就罷了,偏偏他們手中,還掌著公權力。就如我宛平戶房,直接管理著宛平常平、常備二倉。二倉屯糧,合計兩萬六千余石。”
“一邊是公家的兩萬六千石糧從他們手里調度;一邊是自家饑寒交迫,嗷嗷待哺的幼子...”
“某說句不好聽的話,這你但凡是個會心疼人的爺們,你能無動于衷?”
“唉~”
一連兩道嘆氣聲,自李斌的耳邊響起。
通過李斌的話,徐階想到了自己即將回家迎娶的未婚妻沈氏。就像他對楊慎說得那樣,這沈氏雖然不是什么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關系。
但對方經聶豹介紹,與他徐階議定終生之時,他徐階還只是松江府華亭縣里一個平平無奇的小秀才。
家中雖然有個官員老爹,但卻是個病秧子。不然也不會放著好好的仕途不走,早早就辭官回鄉,隱居故里。
就這樣的條件,那固然是比一般人家要好。可那沈氏,同樣不是庶民...
如此一來,對徐階來說,沈家小姐的青眼絕對可稱得上是情深意重。
他只是幻想一下李斌所描述的場景、幻想一下那風姿綽綽的沈氏變得面黃肌瘦的模樣,他徐階就接受不了。
倒賣官庫存糧算什么?大不了就是掉腦袋。
自己掉腦袋,也好過看著妻兒日復一日地跟著自己忍饑挨餓。
而在另一邊,楊慎的嘆息就沒有徐階這么“代入”了。他只是想到了首輔老爹楊廷和...
通過李斌的描述,楊慎不難聽出李斌的困難。
僅僅是想要不將公權力假于人手,僅僅是想要自己的政令可以得到貫徹落實。他就先要將這一千六百多人養活,甚至養得體面。
只有這些衙役、官吏,吃的是公家的飯,那才有在大義上要求他們不徇私、不枉法的可能。
而這,還僅僅是想要求變者的第一步。
邁過了這第一道難關,后面馬上還跟著治下那數以萬計的百姓民生。這些人,又該如何養活?如何養好,養得體面?
一個宛平縣就如此費勁了,楊慎簡直不敢想楊廷和身上背的壓力有多大。
同時,在李斌言“人皆有所欲”時,楊慎似乎也理解了一點,父親有些時候做出的,他完全不理解的決定。
比如他死死地攥著兵部不說,更是默許,甚至是暗示太仆寺,各種變賣官馬。
在這一刻,楊慎理解了楊廷和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