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還有本官的師傅。早在四月時，便預見了如今這一幕。只是可惜啊，本官無能，沒法給他們尋摸到一個糊口的營生。”
李斌正說著，忽然看見幾個流民中的漢子，看向了自己這邊。
他們眼神閃動，似乎有向此處靠近之意。
下一秒，李斌便聽見了身后傳來一陣皂隸奔走的腳步聲，與“噌噌”拔刀聲...
這幾個聲音響起，瞬間就令那幾個漢子收回了窺伺的目光。
李斌將這一幕深深看在眼里，但卻并未對此多說什么。
佩德羅也看到這一幕，但李斌不提，他自然也不會多嘴。順著李斌發起的話題，佩德羅猜到李斌是想借自己這些人的幫助，來解決流民的問題。
可無論是直接掏錢救濟，還是以工代賑，在這大明京師置辦工坊，都不是佩德羅希望見到的畫面。
在這信息傳遞緩慢，且葡萄牙王國無法對大明形成威懾的當下。
掏出真金白銀，在大明腹地置辦產業，那簡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工坊建設前，工坊是大家的；工坊建成后，大家？噢，你說天家啊！沒錯，工坊是大家的，更是天家的！
為了避免被李斌“道德綁架”，佩德羅問道：
“為何不把他們送回家鄉？在里斯本，遇到饑荒時，都是讓災民們回鄉種地，或者捕撈。如果缺少工具、糧種，國王陛下可以提供幫助。難道你們的皇帝陛下，不管他們嗎？”
“不是不管，而是沒法管...”
李斌無奈地搖了搖頭：“人太多了！”
“你們眼前見到的，不及流民萬一。動輒數萬人的流離失所，糧種也好、農具也罷。這需要大量的財富才能做到，而我們的陛下，初登大寶。”
“前朝的債還沒還完呢，哪里有足夠數萬人吃用的積累？！”
草棚區的深處突然傳來爭吵聲。
是兩個漢子為了爭奪半捆柴火打在一塊，周圍的流民只是麻木地看著，沒人上前勸架。
李斌遠遠望著這亂糟糟的場面，突然轉頭對佩德羅說道：
“你們想要朝廷重新給你們補發堪合，眼前這些，便是你們最好的機會！”
“讓他們活過這個冬天、下個冬天...以贖爾等在屯門，筑堡屯兵之罪。”
果然！
佩德羅心下一沉，他就知道李斌的目的在這...
數以萬人的賑濟，那特么得花多少錢糧啊？！
他們想要堪合，是為了降低成本，提高利潤。若只是賑濟那么數百人，只要能賺得更多，那賑濟便賑了。
可李斌剛剛都說得很明白了：今年這流民之多，便是富裕的大明皇帝都無能為力。
這種事，你指望讓我們掏錢？
佩德羅正想著婉拒的話呢，只聽李斌再次開口：
“本官想和你們做生意，為得便是他們。”
“你們每買下一只漆盒，便能讓十戶流民吃上三天飽飯；你們每訂購一匹緞子，都能讓五個婦人有活干。”
“等到巡按御史來查，看到這些人不僅沒有餓死，反而靠著你們買貨，提供的崗位，做工糊口、安居樂業。你說，這御史會不會在奏本中替你們說上幾句好話？”
“你說，當我們的皇帝陛下看到這奏本。聽到是你們，幫他解決了這一棘手的問題后，會不會龍顏大悅？”
李斌的話，通俗易懂。
佩德羅聞言，瞬間就明白是自己將事情的發展方向想歪了。
原來不是要我們掏錢賑濟流民？只是要我們買貨，再通過貿易中的明方利潤，去賑濟這些災民。
在本來目的就是做生意，就是賺錢的佩德羅看來，此舉簡直天才！
可謂是直接照顧到了雙方的利益不說，更是讓佩德羅一箭雙雕。
還是那句話，他們想要堪合，只是想降低貿易的成本，提高己方的利潤。如果一直沒有堪合，難道他們就不做生意了？
怎么可能！
生意肯定是得做的。
甚至時刻都得做，不做生意，他們跑這么老遠圖啥？
如果能一邊做生意，一邊還能把補發堪合的事辦了，那可真是給他們省去了天大的麻煩。
而且，佩德羅更是敏銳的意識到，李斌說的這個辦法。比他們往常使用的，賄賂各級官吏，起碼在理論上，都要好使！
畢竟，這“賄賂”，可謂是直接“賄賂”給了明國的皇帝，明國地位最高的人。
可麻煩的是...
“時間怕是不夠啊！”
“夠了！工坊，我們可以想辦法。”
現在是臘月，北風還在。
且漆雕作坊，京中本身就有。有宛平七鄉六大戶的人脈資源在，李斌很早就做過相關調研。
這京中民營漆雕，以張記為最。
以果園廠大匠為招牌，張記常年招收漆雕學徒，弟次培養。至今，已有大匠十數人，普匠數十，學徒數百。
以這些人為基礎骨干，擴大學徒規模...
有經驗的學徒，一帶十；經驗更豐富的普通匠人，領三、五學徒班；最后由那十幾名大匠把關，或只把最核心的工藝部分，交給他們操作。
產能提升之余，更是可以快速擴大就業崗位。
代價，只是漆雕作品的質量，不可避免地會發生下滑。
“漆雕不算費事，其主要難點在原料供應和工匠手藝上。但京中善于此道者甚多，每家每戶都攤派一些，很快就能把貨供上來。”
“當然，無法避免的是，新入流民，手藝不夠，漆雕的質量肯定不如你們在果園廠見到的那些。”
“作為補償，本官可以令他們在造型上，做出對應的修改和調整。比如，這些...”
李斌拍拍手，身后立馬有衙役送來書軸畫卷。
佩德羅攤開一看，瞬間驚得瞪大了雙眼。
只見那一幅幅畫卷之上，描繪的赫然是：
手持天國之門鑰匙的絡腮胡老頭，圣彼得；
被釘在X型架上的老頭，圣安德魯；
教育背后生翅的天使孩童的老頭，圣馬太...
“大人，這？！你莫非去過基督的國度？！”
一個個最具代表性的基督教圣人形象，躍然紙上。佩德羅在驚嘆李斌居然會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之余，更是忍不住驚呼。
甚至，佩德羅腦海中還誕生了一個驚悚的念頭：
莫非，眼前這個大明的官員，是天主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