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們是代表滿刺加總督那個叫什么布的人而來，可有印信憑證啊？”
“有，有的。我身上帶了總督閣下和我們來往的信件，那上面有阿爾布克爾克家的印戳。”
佩德羅從懷里掏出一封信，并伸手指了指那信封上早已干硬的火漆。火漆印泥上，倒是確有一被壓鑄出的紋章圖案。
但壓根沒研究過歐洲貴族紋章學、譜系學的李斌，可認不出這枚紋章到底屬于誰。
不過不要緊，自己不認識，自己府上應(yīng)該會有人認識！
李斌默默摳下那塊干癟的火漆，叫來楊用，命他拿著這枚火漆去后院找那些白女確認真?zhèn)巍?/p>
而后，李斌再度拋出一個問題：
“據(jù)本官所知，你們的滿刺加總督，在地位上應(yīng)該不如印度總督吧？或者說哦，駐印度的那位總督，才是你們這些人中官位最高的人。”
“按理說，如果本官要與你們交好，那本官將他的孫女送還，豈不比和你們勾結(jié)，來得更好？”
在如今的葡萄牙王國里，駐印度總督的地位是否高于駐扎在滿刺加，也就是后世馬六甲海峽、蘇門答臘附近的總督。
李斌不清楚，但在李斌的記憶中。
從葡萄牙，到荷蘭，再到后來的英國...
但凡觸角伸到過亞洲的這些老牌殖民帝國，他們在東亞的統(tǒng)治中心都在印度的果阿總督府。
本著有棗沒棗，打兩桿子的想法，李斌想詐一詐眼前這些人。
如果事實如自己所料，那這就是自己“得加錢”的好機會；如果事實與自己所料不符，好像也沒什么不好的影響。
而在另一邊，便是佩德羅有著長達七年的駐屯門經(jīng)歷。深諳明人之精明，此時也被李斌隨口而出的一句話，驚得臉色一變...
顧不得糾結(jié)“李斌為什么會知道這一點”的問題，從他臉色不受控制的發(fā)生抽動開始。佩德羅就意識到，自己必須端正態(tài)度了。
只是，佩戴羅的態(tài)度端正歸端正，卻并沒有帶給李斌想要聽到的答案。只聽他說道：
“大人學識廣博，不愧是帝國宮廷的官員，就是和我們曾經(jīng)在南方見過的那些人不一樣。”
“印度果阿總督府，的確是我們名義上的統(tǒng)帥。可它卻距離帝國太遠太遠了，過于遙遠的距離，就注定了他不是大人的好伙伴。”
“而我們滿刺加總督府則不同，我們距離屯門僅有兩千里。順風行船，一個月的功夫就能抵達。算上等待風方向變化的時間，最長一年就可以往返一次。”
“帝國和我們做生意，更快，也更方便！”
“你說的話有道理，但卻不足以服眾。滿刺加，自古以來便是我大明藩屬，爾等竊居滿刺加一事，朝中本就多有不滿。”
“且你們來此，話里話外的意思，本官也聽明白了：無非是想我明廷開海禁、促邊貿(mào)，好讓爾等不受那走私商販的盤剝...”
“只是我大明若開邊貿(mào)，則朝廷得利甚寡，利好全在爾處。這不是互利共贏的合作章程，你們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聽著佩德羅，表面上分析利弊，實則是在跟自己討價還價的話。李斌的態(tài)度也逐漸變得冷淡。
最后更是直接端茶送客...
在送走佩德羅這撥人后，李斌踏進內(nèi)院。
“老爺，剛剛我請王姑娘把這印記拿去問了那些夷太太。王姑娘說，那夷太太見到它后，臉色大變...”
“那看來是這幫人的身份是真的。”
順手接過楊用遞來的火漆印泥，李斌手指摩挲著這塊小小的泥巴。
“她們沒有要求見我嗎？”
“王姑娘沒說，老爺，可是有事？”
“嗯...這事和你沒什么關(guān)系。這樣，今晚安排那個年紀最小的來我房間，讓王姑娘去廂房...”
李斌走向內(nèi)院的書房，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海貿(mào)”一事的種種細節(jié)與利弊。
事情來得有些突然，從貿(mào)易中的商品市價，到出海口的選擇，貨船的承包等等一系列的執(zhí)行細節(jié)，李斌都還沒做好準備。
同時，對李斌而言，海貿(mào)的重要性絕對不只賺錢這一項！
因為錢，或者叫貨幣，它永遠都不是真正的財富。
財富的本質(zhì)是社會產(chǎn)出的物產(chǎn)多寡，貨幣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刺激產(chǎn)出的興奮劑，或是調(diào)節(jié)生產(chǎn)過熱的抑制劑。
而社會產(chǎn)出的原始目的，又是為了解決問題。
比如生產(chǎn)更多的糧食，是為了解決有人吃不飽飯的問題；比如生產(chǎn)更多的武器裝備，是為了解決打不過別人的問題等等...
在李斌看來，海貿(mào)值得自己重視的原因，就在于它可能能幫自己解決比如工作崗位問題，尤其是能提供相對高收入的工作崗位。
而高凈值的工作崗位，又直接關(guān)系到縣衙的稅收。
在李斌的認知當中，“中產(chǎn)”自古以來都是社會上最重要的一個群體。因為他們是社會財富再分配的核心。
頂級的富人，收不到稅。而窮人，也收不上稅...
而財富的再分配，又是李斌認知中，決定自己的后代是否要留金錢鼠尾，最核心的問題。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只是，如同絕大多數(shù)的問題一樣。想要解決、糾正如今大明已經(jīng)畸形的社會產(chǎn)出再分配制度，單純靠說是沒用的。
只有一點一點的通過肉眼可見的良性改變，去引導制度的轉(zhuǎn)變。
這一步的具象化體現(xiàn)便是：寫信！
來到書房中坐定，李斌鋪好宣紙，神情略顯鄭重地提筆寫下一行大字：【晚生李斌謹啟，自京中一別，倏已數(shù)月，遙念德音，不勝馳仰。謹肅箋函，恭請老師鈞安。】
稍微扯了一句客套話，李斌話鋒一轉(zhuǎn)，立馬就說起了正事：
【近有佛朗機夷人自滿刺加而來，與晚生言互通商貿(mào)事。晚生雖未深涉商賈，卻也知國朝無商不富。然談及貨物產(chǎn)銷，竟多有迷茫。只知我中華絲綢、瓷器、茶葉諸般，暢銷四海。然其產(chǎn)地何在？差異如何？并有商船出海，自寧、泉、廣出海利弊有差，水腳、貨價幾何等疑惑。】
【老師坐鎮(zhèn)南都，總領(lǐng)兵部，協(xié)調(diào)漕運。市舶諸事，無不熟稔。敢祈老師飭人訪查，將出海大宗商品之產(chǎn)銷脈絡(luò)、舟楫行程、時價波動，示知晚生。若能得一二商幫賬冊，更謝師門厚恩。】
【專此布達，恭請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