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
一夜未眠的于老爹就已經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家門。
沒人知道他是怎么從親戚那借來的錢。
當天色乍亮時,萬全鄉的村民們只看到于老爹拎著兩斤五花肉,還有半袋糙米出現在村口。
這不年不節的,老于家忽然“大方”地割了肉,所有人都猜到,這是有喜事了!
一時間,恭賀于慧中縣試的夸贊聲包圍了于老爹。
這些夸贊,也讓于老爹晝夜難寐的煩憂,緩解了不少。
畢竟,錢花了,日子更難過了沒錯。但他們老于家,卻也從此有了新的希望...新的盼頭...
日上梢頭,待到于慧完成例行的朝課以后,父子兩人這才肩挑手扛地踏上了前往盧溝橋,張塾學館的旅程。
父子倆剛到盧溝橋,就見三匹高頭大馬踏過水洼。馬蹄濺起的泥點,灑落在于慧的褲腳上。
好在于慧機靈,在見事不妙時,就早早將包著老母雞的藍布帕子舉過頭頂,這才沒讓禮品受污。
馬后跟著兩個仆役,抬著個紅漆木盒,盒角露出點點朱紅的綢緞,看著就不似尋常人家的東西。
就在于慧心中感慨,正欲收回目光時,一個掌柜模樣的人,手捧錦盒,向著他們...哦不,應該說向著那馬隊小跑而來。
一邊跑,他一邊喊著:“包少爺!包少爺誒!您稍待,瞧瞧咱家這燕窩,昨兒剛從天津衛運來的,今早才下的船,成色、品相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啊!”
手捧錦盒的掌柜從父子倆身前跑過,眼神卻是絲毫未在于家父子身上停留。
于慧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懷里的雞,也有點撲騰。
直到這時,于慧才發現最先路過的馬上,正是昨日放榜時見過的準案首包珊。只是此刻,對方衣飾光鮮,跟昨日在縣衙門口那個略顯矜持的青年判若兩人。
與那掌柜一樣,包珊也沒注意到路邊的于慧二人。
“上品燕窩”的關鍵詞,讓包珊停下了腳步。
雖然他的塾師,乃至師娘都不喜燕窩,但這回頭不是還有縣太爺那邊要送禮嗎?
燕窩固然不在正常規矩內的,謝知縣主考的禮單之中...但,都送些禮單中的東西,如何能讓縣太爺對自己留下印象呢?
“打開瞧瞧,若是品質上佳。不僅這燕窩我要了,你店里那些蘇繡,我也一并買了。但你若敢誆騙...”
“哎喲,不敢不敢。包少爺這說的是哪里話,如今您高中,咱沒得到消息,沒能備上賀禮,咱就已經羞愧難當了。如何敢騙少爺...”
...
...
“走了!”
包珊那邊的對話剛要發生,于老爹便拽了拽于慧的袖口。
對于老爹來說,沒有沖撞到貴人,沒有突生事端...
那掌柜能不能賣掉手中的什么燕窩,又或是那高門大戶的少爺如何揮霍,都與他無關。
于老爹只是有些好奇,往常與自己一樣,從不喜歡瞧熱鬧的于慧。怎的今天遲遲沒有動腳的意思。
“誒,來了!”
于慧被老爹拽的有點踉蹌,穩住身形后,連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繼續向著盧溝橋張塾學館走去。
學館在巷子的深處,門口有個老槐樹。
這學館的夫子,是個屢試不中的老秀才。
見到于家父子,提著東西上門,他立馬就知道于慧這是過了...
縣試嘛,整體就是如此隨意。
第一天考完,過了的人基本該備禮的備禮,該慶賀的慶賀。那股喧鬧,壓根不避人。
早上包家主仆,大包小包地在盧溝橋集市這邊掃貨的動靜,張夫子也是知道的。
“張先生,我兒于慧,昨日過了縣試。特來向先生報喜,也感謝先生這么些年,對慧兒的悉心教導。”
眼見張夫子露面,于老爹立馬背起了臺詞。
為了說好這一段感謝的話,他一路上可沒少念叨。
“過了就好,過了就好。首試得中,實屬不易,我能教的不多,還是賴你家于慧天資聰穎、勤學苦讀。”
幾番客套后,張夫子收下了于家送來的東西。
正所謂,客氣歸客氣,生活歸生活。
一個縣的廩膳生名額只有二十名,長期中不了試的秀才,自然也會被取消廩膳的資格。
沒了朝廷的供養,這群人的生活便只能靠學生們繳納的學費與謝禮。
同樣,也因為功名不高,且常年蹉跢的緣故。
張夫子也沒有瞧不起于家送的東西,更沒有所謂挑肥揀瘦的勢利眼表現。
高門大戶,不是那么常見的。
且即便是學館的學子,大多來自富戶,但那些富家子弟,真能中試的,從比例上說也不多。
如包家那般,本身富庶,孩子還爭氣的...
在一個縣里,那絕對是鳳毛麟角到能被傳為地方佳話的存在。
謝塾師這一關,如此便算是過了。
至于第二關,那得等到五天縣試結束以后,才能成行。
而在成行前,陸陸續續地便有同鄉考生返回。
這些人的返鄉,與于慧這種第一批返鄉考生不同。除第一場外,縣試剩下四場都不存在一場定輸贏的情況。
這批人大多是在第二場、第三場考試中,自覺發揮不佳,無緣過線。便不想再費了精力、心神繼續在城里呆著的人。
而這些沒過線的人,顯然也不存在需要向縣太爺謝恩這么一說。
所以,再去城內,于慧還得等些時日...
與此同時,隨著參加考試的考生越來越少,李斌的監考生涯也逐漸變得輕松了許多。
尤其是最后一天,當看到偌大的考場內,連一半人都沒坐滿時,李斌更是直接在親民堂內躺著睡起了大覺。
在李斌看來:
他能理解有些考生,自覺無望,不想繼續考下去,給自己增加心理壓力,從而中途棄考的決策邏輯。但卻看不慣這種行為...
首先,這種臨時棄考很有點不尊重國朝取士、選官考試的感覺。科舉被他們這么一搞,就好像是純搏個人功名利祿的盛宴。
能搏到,欣喜若狂;搏不到,立馬調頭走人,美其名曰:來年再戰...
其次,既然是選拔未來朝廷各級官吏的考試。
一群志向為官一方的人,心態豈能如此脆弱?!
豈能遇難就躲、遇事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