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清,到固安;從良鄉,到宛平。
途經四地、一十六閘...
這一十六道閘壩中,有直接隸屬于工部管理的廣源、澄清等閘;也有隸屬于地方的永通、通源等閘。
這種治水合作,跨越了衙署、跨越了地域、跨越了體系的差異。所有人不分彼此,通力合作...
這便是大一統的國度,亦是從未經歷過強大且統一的國家,文化熏陶過的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浪漫。
“不敢瞞李知縣,下官前日才和下游澄清閘上的閘官通過信。”
“其言,現在永清段河床內淤積的泥沙已經清理差不多,河道收窄也已完成。現在下游那邊,正在組織徭役民夫,抬高沿岸的堤坡。”
“若是那堤坡不抬高,到時候一旦放水,水沖兩側,則力散。沖不開永清河不說,更是害民。”
“這一點,某倒是知道。就是不知道,下游那邊,進度如何?”
“這下官就不太清楚了。雖也有意探聽,但一想到他們那邊正忙,下官便覺得,還是不打攪他們的好。”
“好,某明白了。等回衙后,某自去工部打探吧...”
了解了如今工部都水司治河的大概問題后,李斌便收回話題。
這工部治水,再怎么重要,農業生產也不能不顧。
哪怕是少收,也總比欠收要好。
“說回這沿岸百姓挑水之事,不是某埋怨大使。而是這日僅供水一擔,未免也太少了些,還請大使通融,許那百姓多挑幾擔,可好?”
“這...李知縣就莫要為難下官了...”
“怎叫為難大使呢,多這幾擔水,差不了事!無非就是,這廣源閘蓄水需要的時間,多上那么幾日。”
“某代宛平十萬生民,祈請大使憐恤...”
李斌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從袖子里摸出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就要塞給那馬杰。
“哎喲,李知縣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
李斌塞銀票的動作,嚇了馬杰一跳。
在推回李斌塞來銀票的同時,馬杰趕緊解釋道:
“知縣這是誤會馬某了呀!”
“馬某言為難,絕非是想故意刁難知縣,更非那吃拿卡要之舉。”
“知縣想想,如今關閘一路關到了我廣源。這下游沿線,各閘各壩之間,水量已然固定。沒有新水流入,其舊水亦要保兩岸民生...”
“這蓄水之日越久,損益越大。今日,若是我廣源閘通融了,心軟了。明日,青龍閘,也通融...”
“一個閘壩延緩兩日,這沿線十余閘,那便能將放水之日,拖延一月之久。到時,最下游的永通閘、永通上閘等地,或許水都被取干了,也沒等到放水...”
“馬某被本部追責、丟官罷職事小。毀治河大計事大啊!”
李斌捏著銀票的手頓在半空,看著馬杰額上沁出的汗珠子混著河風里的沙粒往下滾,心里那點想走捷徑的念頭忽然散了。
收回手,將銀票揣回袖中,自嘲地笑了笑:“是某唐突了。馬大使心系全局,某敬您!”
馬杰松了口氣,卻也露出些赧然:
“知縣體恤百姓,馬某也看在眼里。只是這治水就如人走崖邊,一步都錯不得。”
他指著閘下的水:“您看這水色,黃中帶褐,是沙多水少的兆頭。昨日測過,這一閘的水,泥沙占了三成。真要多放出去些,怕是不等沖到永清,半道就淤住了。”
李斌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
水從指縫漏走,掌心留下層細細的沙,硌得人發慌。
“馬大使。”
李斌站起身,目光掃過閘兩側的田埂:“某有個想法,您聽聽可行不可行。”
“知縣請講。”
“百姓挑水,不是漫無目的地挑。某讓鄉老把各村的田分個等次:最靠渠邊、救回來就能灌漿的稻子,算一等;離渠稍遠、需多走半里路的,算二等;那些實在太遠、救不活的,索性放棄。”
李斌話說到這時,忽然頓了頓,然后指向閘口:
“每日卯時到辰時,放半個時辰的水進支渠,只夠一等田挑。辰時到巳時,再放半個時辰,給二等田。其余時候,閘門照舊關著蓄水。這樣既不耽誤您攢水勢,也能救回些實在的收成。”
馬杰聞言,眉頭緊鎖,手指在閘桿上敲著:“半個時辰...支渠容不下那么多水,會漫的。”
“某讓百姓在支渠邊挖臨時土溝,分流入田。”
“某派衙役盯著,水一夠就堵上土溝,絕不讓這救命的水多流一滴。至于挑水的人,某讓各村按戶輪值,一人一日只許挑一擔有半,多了按偷水論處。”
李斌看向馬杰,語氣誠懇地說道:
“如此一來,放水不多,至多只會延誤一日功夫。”
“某去工部探聽下游筑堤進度時,就說宛平這邊溝渠年久失修,需半日清淤,把這一日的延誤擔下來。馬大使只需按原計劃蓄水,如何?”
馬杰沉默了。
他抬頭看了看日頭,又低頭看了看閘下的水,忽然一拍大腿:
“罷了,就依知縣的。”
“既然知縣有膽子扛下這個責,我馬某也不是那軟蛋慫泡。半日延誤,擔了!”
說罷,馬杰回頭看向自己身后的壩夫,大喝道:
“去,把支渠的閘門修修,卯時準點開半扇!告訴前來挑水的百姓,按李知縣說的規矩辦,誰敢亂搶,直接叫巡堤軍卒捆了送衙!”
“是!我們這就去辦!”
看著那些閘夫應聲跑開的背影,李斌的腦海里又琢磨起另一件事:跨縣,調人!
七月,除了除草、補苗外,農事上基本不會太忙。
每戶日挑水一擔多點,似乎也用不到太多的人手。
那么,能不能把宛平空閑下來的勞動力,組織,抽調一部分去下游的固安、永清等地幫助筑堤,以加快開閘放水呢?
這個念頭,李斌一直都有。
早在京西鄉時,李斌就想過募集民壯,支援固安、永清。
只是,這種非徭役的大規模勞動力外出,李斌也不確定到底能不能辦。
或者說,若是宛平縣衙一次性發出了大量駕貼后,是否會被順天府、乃至朝堂追責。
“某代宛平,謝過馬大使高義。”
“此地事了,某就不多呆了。待某回城后,立馬上疏,請發宛平民力馳援永清。”
“如此,也能減少些,馬大使為我宛平擔的風險。”